與此同時。
青蓮寺靜心院中,芭蕉葉寬大的陰影下。
「不……小寧子不要,夫人……在……」
丫鬟柳兒嚶嚀一聲,然後悠悠醒轉。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茫然地四下張望,臉色瞬間通紅。
剛才她居然做了個跟寧默有關的夢。
當~
這時,遠處傳來寺廟悠揚的晨鐘。
「我這是在……」
柳兒徹底回過神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竟又在院外石階邊蜷著睡了一夜。
她扶著酸痛的腰背站起身,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似乎自從那個寧默出現以後,自己守夜睡在外頭的次數就格外多了起來。
蘭心齋外間短榻睡過,這靜心院芭蕉樹下又睡了一夜。
她咬了咬唇,心裡有些埋怨,但又很清楚……夫人的計劃關乎他們整個三房的生死。
所以在委屈……在大是大非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忍了!
隨後她看向那間緊閉的禪房正室,似乎安靜的有些過分。
「都什麼時辰了,還不出來……」她忍不住低聲嘀咕,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房門挪去。
昨晚夫人進去後,裡頭隱約還有些動靜……而後來二夫人柳含煙的突然來訪,著實驚險了一次,幾乎讓她的一顆心懸了整夜。
好在後面寧默急中生智,將二夫人給引走。
但後面自己實在太困,就沉沉睡去了,並不清楚夫人在房間裡面有沒有被寧默欺負……
此刻。
她帶著好奇的心,連忙湊到門邊,屏住呼吸,側耳想聽聽裡面是否還有動靜。
「吱呀~~」
就在這時,門毫無徵兆地從裡面被拉開。
柳兒嚇了一跳,慌忙後退半步,抬頭正對上寧默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眸。
他顯然剛起身不久,中衣外隨意披了件粗布外衫,頭髮還有些微亂。
幾縷髮絲垂在額前,但絲毫不顯邋遢,反倒添了幾分晨起的慵懶隨意。
關鍵……他怎的生的這麼好看!
「柳兒姑娘?」
寧默見她看著自己失神,微微挑眉,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我……」
柳兒臉「唰」地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總不能說她想偷聽牆角吧?
她目光閃爍,瞥見寧默身後屋內的床帳輪廓,隱約看到夫人伸出光潔的手臂在地上探索衣物,心跳不由快了幾拍。
她強自鎮定道:「我……我來伺候夫人梳洗!這都什麼時辰了,夫人該起身了!」
寧默哪裡不知道柳兒想偷聽什麼。
但也不至於拆穿她,便點點頭,側身讓開位置:「辛苦柳兒姐姐了,夫人剛醒,正需要人伺候。」
他雙手微微抱拳,語氣自然。
柳兒被他這坦蕩的態度弄得有些無措,白了他一眼,低聲嘟囔:「油嘴滑舌……」
而後便快步走進屋內,反手將房門虛掩上。
寧默站在門外,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窸窣聲和女子低低的說話聲,唇角微微揚起。
他轉身,輕輕將房門徹底關嚴,確保不會有人突然闖入。
……
屋內。
沈月茹已坐在床沿,身上月白色的中衣整齊,只是臉頰還帶著晨起特有的紅暈。
眼眸水潤,髮絲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見柳兒進來,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輕聲道:「扶我起來。」
柳兒連忙上前攙扶。
沈月茹起身時,腿根似乎有些不穩似的,微微踉蹌了一下,眉頭輕蹙。
「夫人,您的腳……」柳兒下意識問道。
「沒什麼。」
沈月茹臉頰更紅了些,聲音細若蚊蠅,「只是……昨日崴傷的地方,似乎還沒好全。」
她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藉口蒼白無力。
腳崴了,怎麼會……連帶腿根都酸軟無力?
柳兒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和脖頸,再聯想到昨晚寧默跟夫人在房間中動靜,心中頓時跟明鏡似的。
她眨了眨眼,故作天真道:「奴婢知道……夫人腳傷未愈,走路自然要小心些。」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
但那雙眼睛裡閃過的一抹光亮,還是讓沈月茹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強作鎮定,扶著柳兒走到妝檯前坐下,轉移話題道:「梳個簡單些的髮髻便好,今日還要去前殿祈福。」
「是。」
柳兒拿起木梳,開始為沈月茹梳理那一頭烏黑如雲的長髮。
就在這時。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僧人清朗的聲音響起:
「寧施主,小僧送早齋來了。」
屋內主僕二人的身形頓時一僵。
沈月茹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臉色微白。
柳兒也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木梳,眼神慌亂地看向房門方向……
夫人跟她還在寧默房中,這要是被僧人撞見……
這可如何是好?
門外。
寧默也是心頭一緊,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青蓮寺的僧人會送早餐過來。
待遇簡直不要太好。
但來的很不合適。
畢竟沈月茹跟丫鬟柳兒還在房間中。
寧默面上不動聲色,快步走向院門。
那年輕僧人已端著托盤站在院中,托盤上是清粥、小菜和幾個素包子,熱氣騰騰。
「有勞大師。」寧默上前,伸手就要接過來。
「施主且慢。」
然而,僧人卻側身避開,雙手合十,神色恭敬道:「方丈吩咐了,寧施主的手是參悟經文,書寫智慧的手,這些粗活,讓小僧來做便是,早齋理應送至房中。」
說著,他便要朝正房走去。
寧默瞳孔微縮。
送進房中?
絕對不行!
沈月茹和柳兒還在裡頭,這一送進去,豈不是全曝光了?
這要是被柳含煙知道,絕對大難臨頭,死路一條!
電光石火間,寧默果斷一步擋在僧人身前,神色從容,雙手合十還禮,聲音清朗平和:
「大師此言差矣。《金剛經》有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佛門眼中,眾生平等,何來『參悟經文之手』與『做粗活之手』之分?」
他頓了頓,神色肅穆,繼續說道:「昨日我看經書,昔日有百丈懷海禪師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規,身體力行,垂範後世。掃地亦是修行,端飯亦是修行。若執著於手之用途,便是著了相,背離佛法本意。」
年輕僧人聞言,臉色微變,渾身更是一震,托著托盤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抬頭看向寧默,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敬意。
這番話,看似淺顯,卻直指禪心。
是啊!
自己方才那話,看似恭敬,實則已將寧施主與其他僧人、香客區別對待了。
已經著了「高低貴賤」之相,豈是佛門平等真意?
「阿彌陀佛……」
僧人長宣佛號,神色慚愧,端著托盤對著寧默深深一揖:「施主慧劍斬妄,一語驚醒夢中人。弟子著相了,慚愧,慚愧!」
他不再堅持,將托盤恭敬地遞給寧默:「那便有勞施主了。」
「大師客氣。」
寧默接過托盤,神色平和。
僧人彎腰,雙手合十揖禮,這才轉身離去。
只是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似乎要跟誰分享什麼禪機佛理似的。
……
屋內。
沈月茹和柳兒將門外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但隨即又被寧默那番從容不迫,充滿佛門禪機的話所震撼。
柳兒一邊為沈月茹綰髮,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小寧子……還真有幾分本事。幾句話就把那位小師傅說得心服口服。」
沈月茹看著銅鏡中自己泛紅的臉頰,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何止是有幾分本事?
他的才學,他的智慧,他的沉穩……還有他昨晚那些本事……
沈月茹想到這裡,臉頰又不由地熱了起來,連忙垂下眼帘,掩飾住美眸中的一絲波動。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寧默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將早齋輕輕地放在桌上,說道:「夫人,柳兒姑娘,先用些齋飯吧。」
沈月茹轉頭看他。
恰好,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俊朗立體的輪廓,眉眼平和,沒有半點奴僕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彷佛自帶才情。
她的內心微微一顫。
「你呢?」
沈月茹輕聲問道:「不用吃麼?」
「小的不餓。」
寧默微微一笑,道:「夫人先用,待會兒你還要去前殿祈福。早些去,也好早些回去,免得……節外生枝。」
他話中有話。
沈月茹聽懂了……早些離開靜心院,免得二夫人柳含煙又過來探望,撞見不該撞見的。
她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寧默不再多言,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身份轉換間,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了!
……
屋內重歸安靜。
沈月茹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清粥小菜,又忍不住想起寧默方才在外應對僧人時的從容。
包括他剛才細心周到的囑咐……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再次被輕輕觸碰。
她還是那個想法,嫁入周府這些年,何曾有人這般為她著想過,想辦法護她周全?
老爺只當她是個溫順聽話的擺設,大夫人端莊持重卻疏離,根本沒將她當老爺正經的夫人看待……
唯有寧默。
這個在『借種』計劃中,意外被選中後闖入她生命中的少年,不僅給了她從未體驗過的感情。
更讓她看到了一種生命中的另一個可能……被珍視、被呵護、甚至一個可以期待的美好未來。
「柳兒。」
沈月茹忽然開口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