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奴僕面面相覷,皆屏住了呼吸。
大小姐周清瀾親自駕臨奴僕院,這本身就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更稀奇的是,她來這裡似乎早就有了對應的目標,就是沖著……這個新來的小寧子來的。
趙管事更是眼珠子一瞪,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之前還琢磨著這小子得了大夫人青睞,前途無量。
沒想到轉頭連剛從郡王府回來的大小姐都親自來了,還同樣是沖著他來的。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小寧子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
趙管事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立在人群中的寧默。
那少年身姿挺拔,即便穿著粗布衣衫,在一眾奴僕中也是鶴立雞群。
趙管事心裡又酸又嘆。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攪得周府後宅幾位最尊貴的夫人和大小姐都為他動了心思?
……
同樣,阿福跟栓子以及大壯三人,這時候見寧默被點名,腰杆子挺直了起來。
他們之前聽寧默說過,他在大夫人面前提過他們。
如今大小姐親臨,既然小寧子能被看重,他們這些一同去青蓮寺的老兄弟,難道還能是漏網之魚?
只要大小姐慧眼識珠,就能發現他們身上的這股機靈和聰慧勁。
「你便是小寧子?」
周清瀾的目光落在寧默身上,美眸中也閃過一絲訝然。
剛才他覺得這個被三夫人丫鬟選中的奴僕,可能就是模樣好看了些。
如今才知道,她竟然就是母親提到的小寧子。
如此一來……這奴僕就不是空有一副皮囊了。
寧默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態度恭謹道:「回大小姐,小的正是。」
既然被大小姐點名,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既然遲早要面對這位周府真正的女「BOSS」,早點接觸她,了解下深淺,未必是壞事。
丫鬟小齊侍立在一旁,心中也是訝異。
她先前奉小姐之命來奴僕院阻攔柳兒帶人,只是單純覺得這名奴僕相貌氣度不俗。
卻沒想到,他竟然就是大夫人親自召見的那個小奴僕。
聽說連青蓮寺的方丈都讚譽有加。
周清瀾的目光落在寧默低垂的眉眼上,稍稍停留了片刻。
乍看之下,確實不像尋常奴僕。
這份沉靜氣度,要不是自幼薰陶,是絕對偽裝不出來的。
但越是如此,她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一個有這樣才學心性的人,淪落為奴已經非常蹊蹺了,在面對脫籍的誘、惑竟然還能淡然拒絕,就更加反常了。
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識字否?」周清瀾隨後問道,語氣平淡。
「略識得幾個。」寧默回道。
「略識?你倒是謙虛……」
周清瀾不再看他。
謙虛過頭就是虛偽。
她的隨後目光轉向趙管事,道:「此番梅園設宴,需伶俐知禮、略通文墨者隨侍,除他之外,我會再選四個!」
「是,是!大小姐您隨便選……」
趙管事連忙應下。
阿福、栓子、大壯三人心中一涼。
伶俐知禮,這個他們在行,當奴僕的誰不會?
問題是這個略通文墨……他們還真不會。
最終,周清瀾在剛才挑選出來會識字的奴僕中,選了四個奴僕。
而後趙管事道:「就他們幾個,登記好,在本小姐離府赴宴之前,這幾人暫歸海棠苑呼叫,奴僕院不得再行安排差事,亦不得隨意調動。」
「謹遵大小姐吩咐!」
趙管事躬身應諾,態度比面對大夫人時還要恭敬幾分。
誰都知道……老爺若是病故的話,這位大小姐就是周家的掌舵人。
周清瀾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長裾拂過青石板,未染塵埃。
丫鬟小齊連忙跟上,臨走前對寧默等人道:「你們幾個,隨我來海棠苑。」
「是!」
寧默與其他四名被選中的奴僕連忙應聲。
一個個垂首跟在小齊身後,離開了奴僕院。
阿福等人見寧默被大小姐帶走,感覺胃裡翻江倒海,酸的不行……
……
行走在熟悉的周府迴廊中,寧默的心緒卻比往日複雜許多。
大小姐找上他,大機率是因為大夫人的告知,所以……大小姐順勢利用這個挑選奴僕的機會,將自己帶走考驗。
也就是說……大夫人跟大小姐應該不知道他跟沈月茹已有管、鮑之交。
這讓他放鬆不少。
但去了海棠苑,沈月茹那邊……可能暫時沒辦法兼顧。
畢竟周清瀾的海棠苑顯然規矩更加森嚴,想要像在青蓮寺那樣私下相會,難如登天。
『夫人……怕是要空虛一陣子了。』
……
與此同時,二夫人柳含煙所居的紫韻閣中。
丫鬟紅綃快步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神色,匆匆入內稟報:「夫人,奴僕院那邊出問題了……小寧子,被大小姐挑走了。」
「什麼?」
正對鏡理妝的柳含煙手一抖,眉筆在額角劃出一道淺痕。
她猛地轉過身,美艷的臉上滿是驚詫與難以置信,確認道:「你再說一遍?是被誰挑走了?是三夫人?還是大小姐?」
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沈月茹要人,她尚有信心爭一爭,可若是那位剛回府便雷厲風行的大小姐要人……
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夫人,是大小姐,千真萬確!」紅綃信誓旦旦道。
同時語氣中也帶著幾分不可思議,道:「而且聽說是大小姐親自去了奴僕院,點名要了小寧子,還另選了四個識字的奴僕,說是要帶去海棠苑聽用,預備著梅園詩會伺候。」
柳含煙怔住了,手中的眉筆「啪嗒」一聲掉在妝檯上。
真的是大小姐周清瀾?
她怎麼會突然對一個奴僕感興趣?
還要親自帶在身邊?
「清瀾這丫頭……為什麼會親自點小寧子的名字?」
柳含煙喃喃道,心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周清瀾歸家後就深居簡出,除了處理家事便是探望老爺,突然有此舉動,很不尋常。
紅綃搖頭:「奴婢也不甚清楚,只聽說是大小姐要在湘南梅園設宴,需要人手……具體為何偏偏挑中小寧子,就不得而知了。」
柳含煙沉默下來,艷麗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失落,一絲不甘,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擺擺手,有些意興闌珊,道:「罷了……既然是大小姐要的人,那便……讓了吧。」
說出這句話時,她心頭莫名一空。
那個在月光下古井邊身形挺拔如松,在佛前侃侃而談的少年身影,似乎突然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算了!
她本就是周府的二夫人,身份尊貴但也束縛重重。
一時的悸動,在現實與身份的巨大鴻溝面前,顯得太過蒼白與無力。
或許,自己本就應該恪守婦道,不該生出這些荒唐念頭。
『算了,不過一個奴僕罷了……』她試圖說服自己,可心底深處的那點期待,卻騙不了人。
「夫人……」
紅綃見她神色黯然,試探著問道:「可要奴婢去花園荷花池邊備些茶點?您去散散心?」
「也好。」
柳含煙正想點頭,將心中滋生的煩悶暫時忘卻。
然而,院門外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柳含煙感到疑惑,便跟紅綃走出房間。
緊接著。
就看到周府內院的一名管事,帶著兩名健壯家丁出現在院門口。
管事見到柳含煙後,躬身行禮:「二夫人。」
柳含煙蹙眉:「何事?」
那管事態度恭敬,說明來意:「二夫人,小的奉大夫人之命,因您院中與三夫人院中接連有奴僕突發惡疾,恐是疫病徵兆,為防蔓延,需將兩處院落暫時隔離,所有近日接觸過病患的奴僕亦需集中觀察。」
「還請二夫人配合,暫居院中,勿要隨意走動。紅綃姑娘……也請隨我們去外院暫居觀察。」
聽到這話,柳含煙臉色微變,與紅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疫病?
哪有什麼疫病!
他們府上突發惡疾的奴僕,不過是她為了騰出名額去要小寧子,讓紅綃使了點手段,給奴僕下了點讓人昏睡乏力,狀似急症的藥罷了!
過兩日藥效退了,人自然就好了。
這怎會扯上疫病?
「胡說什麼!」
柳含煙強作鎮定,輕斥道,「我這房的奴僕,不過是自己吃壞了肚子,躺兩日就好,哪來的疫病?大夫人怕是聽信了讒言!」
她心中發虛,這事若真被當成疫病查起來,發現是人為,她這二夫人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她這動機……可說不清啊!
管事當然不信柳含煙的話。
他面色不變,依舊說道:「二夫人息怒。是否疫病,需府中醫官查驗後方知,在大夫人與醫官明確之前,為保周府安全,還請夫人配合。」
「此事非針對夫人,三夫人哪裡也會如此處理!」
柳含煙張了張嘴,還想辯駁。
但看管事那公事公辦,毫無通融餘地的神色,知道此事已驚動大夫人,斷無轉圜可能。
她若再強行抗拒,反而更惹人生疑。
無奈之下,她只能壓下心頭懊惱,擺手道:「……知道了。紅綃,你隨他們去吧。」
「夫人……」
紅綃也慌了,她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要是被查出來點什麼……自己就完蛋了!
而且夫人這裡沒了下人伺候,這幾日怕是過的特別困難。
「去吧。」
柳含煙疲憊地閉上眼。
都怪自己。
怎麼就相信紅綃的這種辦法,這下好了,還被當成是疫病。
而紅綃見狀,只得惴惴不安地跟著管事和家丁離開。
轉眼間。
紫韻閣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柳含煙一人。
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依舊嬌艷卻難掩煩悶的臉龐,她心中追悔莫及。
『早知如此,何必用這等昏招!』她懊惱地想著。
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個人,將小寧子弄到身邊,近水樓台。
誰料沈月茹竟也用了同樣的法子,兩下湊巧,反而引起了大夫人的警覺。
如今不僅小寧子被大小姐半路截走,自己還被變相禁足,連貼身丫鬟都給調開了。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往後幾日,怕是要在這院子裡悶死了,甚至連禮佛的藉口都不能用了。
柳含煙鬱郁地嘆了口氣,只覺得心眾那點因寧默而起的漣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