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周清瀾美眸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波動。
她看的出來,這不是寧默狂妄,而是基於絕對實力的淡然。
她看著寧默那雙清澈而篤定的眼睛,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很好。」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眼中也隨之恢復了那種近乎冰冷的理智。
就在這時,她似乎才想起另一件事,轉而問道:
「對了,二夫人與三夫人院中的『疫病』,你查驗得如何了?可有結論?」
寧默心中一動,知道李醫官那邊應該已經有結果了。
他當即神色一正,回道:「回大小姐,經過這兩日觀察,可以確定,兩位夫人院中並無疫病。」
「三夫人主要是憂思過度,肝氣鬱結,加之感染輕微風寒,導致精神倦怠、食欲不振。」
「二夫人情況類似,只是略有心悸,但這是心火稍旺、休息不足所致,都不是傳染之症。」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兩位夫人院中那突發急症的奴僕……依小的淺見,此時想必也已好轉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話音未落。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歡快的腳步聲,同時還伴隨著李元壽那標誌性的,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大小姐!大小姐!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啊!」
「周彪你小子躲那麼遠作甚?老夫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都不怕,你一個練武的糙漢子怕個卵啊!」
緊接著是周彪那憨厚又帶著點委屈的聲音:「李醫官,不是我怕……是我跟小寧子兄弟接觸過,您老還是保持點距離好,萬一……」
「保持個蛋!」
李元壽顯然心情極好,笑罵道:「屁的疫病!根本沒有的事!」
「算了,老夫跟你一個不通醫理的糙漢子說這些作甚,說了你也不懂!老夫要趕緊告訴大小姐這個好訊息!」
……
書房內,寧默與周清瀾對視一眼。
寧默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天助我也』的欣慰。
幸好自己剛才提前說了,不然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而周清瀾則眸光微動,看向寧默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高看。
李醫官剛才還沒過來,寧默就已提前給出了準確的判斷。
這份洞察與篤定,可不僅僅是一句「略懂醫術」能解釋的。
「砰!」
書房門幾乎是被李元壽撞開的。
他滿面紅光,山羊鬍激動得一翹一翹,手裡還捏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一眼看到寧默也在,李元壽先是一愣。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生出了幾分考校之色,故意沒先跟周清瀾說話,而是扭頭看向寧默,捋著鬍子問道:
「小寧子,你正好在!快跟老夫說說,你今日去查驗,兩位夫人情況如何?那『疫病』之嫌,可能排除?」
寧默心中暗笑,這老醫官倒是童心未泯。
而且神經也有點大條,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嗓門都傳到書房中來了。
「回前輩!」
寧默微微一笑躬身揖禮,將剛才對周清瀾說的話,又更細緻地複述了一遍。
包括兩位夫人的症狀細節,以及自己的判斷。
李元壽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不住地點頭,到最後更是撫掌大笑:
「對!對!就是這麼回事!什麼疫病?純屬無稽之談!」
「其實就是天涼感染了風寒,加上兩位夫人心思重,憂思成疾,顯出些類似疫病初起的疲乏之象罷了!」
他看向寧默,眼中讚賞幾乎要溢位來,連連點頭道:「好小子!果然沒看錯你!觀察入微,判斷精準,這份資質,不學醫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啊!」
感慨完,他這才轉向周清瀾,正色道:
「大小姐,老夫已親自查驗過那兩個『突發急症』的奴僕,不過是感染了一些風寒,吃錯了藥,所以才會那般模樣,如今人已經挺過來了,活蹦亂跳,屁事沒有!兩位夫人院中,絕無疫病!」
他頓了頓,又熱切地看向周清瀾,搓著手道:
「大小姐,您看……這小寧子確是個學醫的好苗子,心性資質都是上上之選。老夫斗膽,想向您討個人情,可否將他調到老夫的寶芝堂來?老夫定傾囊相授,將他培養成周府下一個醫官!」
周清瀾幾乎想都沒想,直接開口回絕:「小寧子……我另有重用。」
李元壽一愣,有些急了:「大小姐,小寧子如此大才,總不能一輩子當個奴僕吧?這奴籍……」
「此事我自有安排。」
周清瀾打斷他,語氣平淡道:「李前輩,學醫或許能救人,但救不了這個世道。寧默……他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走一條更適合他的路。」
李元壽張了張嘴,看著周清瀾那雙冷靜深邃的眼眸,又看了看旁邊垂手而立,神色平靜的寧默,終究是嘆了口氣。
沒再堅持。
他或許痴迷醫道,但並非不通世故。
大小姐這話里的意思,他聽明白了。
這小寧子,恐怕真不是池中之物,而是有更好的安排。
但是……只要他在府上,那就絕對不妨礙他去私自傳授醫術。
也算半個義子了!
妙啊!
「既如此……老夫明白了。」
李元壽拱了拱手,心情也還不錯,轉而說道:「那疫病既除,是否該立刻解除兩位夫人院落的封禁?大夫人這兩日可是憂心壞了。」
「有勞李前輩,請您這就去松鶴堂,將實情稟明母親,一切依母親的意思處置即可。」周清瀾微微欠身。
「好,老夫這就去!」
李元壽點頭,轉身欲走,又忍不住回頭拍了拍寧默的肩膀,殷切叮囑道:
「小寧子,好好跟著大小姐干!大小姐眼光獨到,定不會虧待於你!好好干,前途無量啊!」
說完,這才風風火火地走了。
好好……干?
寧默聽著這充滿隱喻的鼓勵,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書案後端坐的周清瀾。
周清瀾神色如常,彷佛沒聽見。
只是那如冰雪雕琢的側臉,在窗外透進的光線下,更顯得清冷絕艷,也……更顯得難以接近。
果然是個莫得感情的女人啊……寧默心中暗忖。
……
李元壽離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
周清瀾似乎打算繼續看書,淡淡道:「你在一旁候著即可,若要看書,自取無妨。」
「是。」
寧默應下,目光掃過書案,見茶壺已空,便道:「大小姐,茶涼了,小的去重新沏一壺來。」
周清瀾掃了眼茶壺,輕『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寧默躬身退出,轉身去準備茶水。
然而,就在寧默離開書房不久。
丫鬟小齊便腳步匆匆、神色略顯慌張地走了進來。
「小姐!」
她壓低聲音,急道:「陳府的陳子安公子……登門拜訪來了!」
周清瀾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秀眉蹙起。
拜帖上明明說的是明日,為何今日提前過來?
「見不見?」
周清瀾抬眸,清冷道:「見。」
小齊聞言,捂嘴偷笑,小聲道:「奴婢問的是……陳公子這人,賤不賤?」
周清瀾剜了她一眼,眼神微厲,小齊立馬縮了縮脖子。
「不管是『賤』還是『見』,都一樣,賤!」
周清瀾放下書冊,起身道:「請他去前廳大堂候著。」
內院書房是她的私密之地,當然不可能讓陳子安踏入。
「是!」
小齊連忙應下,轉身出去傳話。
周清瀾理了理衣裙,也準備前往前廳。
但剛走兩步,她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住。
寧默!
此刻寧默正在府中,若是不巧與陳子安碰面……
陳子安是認得寧默的!
即便寧默如今容貌氣質與當初那個寒門學子已有不同,但風險依然存在。
一旦兩人照面,她的全盤計劃就可能被徹底打亂!
她原本的打算,是在後日的詩會上,讓死而復生且成為她「未婚夫」的寧默,以絕對碾壓的姿態出現,給予陳子安致命一擊,讓他身敗名裂。
若是提前暴露……
周清瀾眸光一冷,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快步走出書房,目光掃過院子,寧默還未回來,倒是周彪還在那裡扎馬步。
「周彪!」
周清瀾喚道。
周彪聞聲,立刻收勢,卻依舊警惕地保持著幾步距離,憨聲道:「清瀾妹妹,還是保持距離好,我兄弟說了,疫病這東西……」
「沒有疫病了。」
周清瀾打斷他,皺眉道:「李醫官方才的話,你沒聽見?」
周彪眨眨眼,撓頭:「真的假的?李醫官年紀大了,會不會看錯?我得等我小寧子兄弟回來,他親口告訴我,我才信!」
周清瀾一陣無語。
這堂兄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憨直得讓人頭疼。
她懶得解釋,直接吩咐道:「小寧子去沏茶了,待會他回來,你告訴他,陳子安在府上,讓他呆在書房內,不要隨意出來走動,尤其不要去前院。」
「他知道怎麼做的!」
周彪愣了愣,下意識道:「陳子安?哦,就是堂叔之前想撮合給你的那個解元?」
他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咧嘴笑道:「好嘞!清瀾妹妹放心,話我一定帶到!嘿嘿,我懂,我懂!」
周清瀾無言:「……你懂什麼?」
周彪卻一副『我什麼都明白』的表情,拍著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看好小寧子兄弟,不讓他壞了你的事!」
周清瀾總覺得他這話怪怪的。
似乎有什麼深意。
但時間緊迫,也懶得深究,只當他是明白了事情的嚴肅性,便點點頭,轉身往前廳去了。
看著周清瀾離去的背影,周彪摸著下巴,臉上露出賊兮兮的笑容,自言自語:
「陳子安來了,清瀾妹妹還特意讓我給小寧子兄弟傳話,讓他避著點……這不就是怕心上人誤會嘛!」
「嘖嘖,沒想到啊沒想到,清瀾妹妹這樣冷冰冰的性子,居然真的對我小寧子兄弟動了心思!還知道報備了!不錯不錯!」
「不愧是我周彪認的兄弟!就是有魅力!」
他心情大好,覺得自己的眼光真是毒辣,一早看出小寧子兄弟非池中之物。
連向來眼高於頂的堂妹都淪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