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月桂坊內,眾人還沉浸在寧默魔改的那首《別董大》詩中而無法自拔。
就連身為詩文正主的黃木匠,整個人也感動地近乎失語。
他這輩子沒聽過這麼抬舉自己的話,更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得詩仙贈詩,還在滿堂貴人面前被念出來。
這種榮耀,別說他一個木匠,就是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計程車紳,一輩子也未必能攤上一回。
他眼裡噙滿了淚水,最終哽咽道:「寧公子……小的不配……小的真不配啊!」
黃木匠嗓音沙啞,一邊說一邊彎腰作揖,最後幾乎要跪下去。
寧默一把扶住他。
「黃師傅,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的。」
寧默正色道:「這樓從無到有,一斧一鑿,都是你的手筆。我畫圖再厲害,沒有你和諸位師傅日夜趕工,那些圖紙不過是廢紙幾張,一文不值。」
黃木匠哽咽落淚。
寧默輕拍了拍黃木匠的手背,又看向他身後那些徒弟,說道:「你們也一樣。從今天起,凡是參與過月桂坊營造的匠人,名字都將刻在後院照壁上。將來有人問起,你們儘管挺直腰板說,這座未來的京城第一坊,出自你們之手,你們當得起。」
幾個徒弟先是怔住,隨即鼻子一酸,眼眶通紅。
年紀最小的那個當場沒繃住,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黃木匠趕緊轉身去拉徒弟,手忙腳亂,自己臉上也滿是淚水。
「起來!還不快起來!像什麼樣子!」他嘴上呵斥,聲音卻顫得不行。
周圍的賓客看在眼裡,心裡頭一時間也生出幾分複雜的滋味。
他們這些人中,有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有百年世家的家主,有京城文壇的詩聖大儒,也有腰纏萬貫的商賈。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平時絕不會正眼去瞧一個木匠。
可今天寧默這首詩一出來,這黃木匠在他們心裡的分量就全變了。
此人現在雖然還穿著舊衣,身份不顯,但誰都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普通的木匠了。
而是京城巨匠。
天下誰人不識君……寧默將他抬到了極高的位置,必將青史留名!
但有一說一,他們此刻能坐在月桂坊里,親身見證這首傳世詩誕生,未來說出去,也是值得跟子孫顯擺的一樁美事。
寧默看著月桂坊眾人的反應,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當然不會告訴黃木匠,自己剛才那首詩,也不光是為了替他揚名,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黃木匠名氣越大,月桂坊的話題就越足。
到那時候,黃木匠的身價水漲船高,月桂坊作為他的代表作品,聲望自然也跟著往上走。
這是雙方彼此賦能。
而且寧默早已想好,以後黃木匠就是他手裡的另一張王牌。
手藝這麼好,自己很多東西都能夠實現。
而一首詩買下人心,對寧默來說,穩賺不賠!
寧默看事情,向來比別人深上不少。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高台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蘇晚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奏曲,雙手擱在琴弦上,低垂著頭,輕聲呢喃。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她反覆念著這兩句,整個人已是無法自拔。
蘇晚凝忽然抬起眼來,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寧默身上。
那雙面紗上方露出的眼睛裡,盈盈如水。
寧默心裡突地一跳,趕緊別開目光,裝作去檢視吧檯後的酒具。
他總覺得,蘇晚凝這姑娘看他的眼神,越來越直白了。
前堂還有這麼多賓客坐著,她倒是一點都不收斂。
但他心底又不得不承認,蘇晚凝的確是個妙人。
從前在攬月閣,她是花魁清倌人,琴棋書畫樣樣拔尖,眼界心氣自然也高。
後來跟了他,不要名分,不要銀子,只求偶爾得一兩句詩,便心滿意足。
今天他先在後院給她寫了一首,轉頭又當眾吟出一首傳世之作,中間相隔不到一個時辰。
不是他吹,這份才情,別說京城,整個大禹都難找出第二個來。
也難怪蘇晚凝看自己的眼神會是這樣。
寧默裝作沒看見,繼續在正堂與側廳之間走動,招呼餘下的賓客。
此時酒過三巡,詩也傳了,曲也聽了,眾人情緒漸漸從亢奮中平復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就是……迫切想要與人分享。
這時候,榮郡王最先起身。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袖口,這個動作在喧鬧中並不顯眼,可坐在他周圍的人紛紛停下話頭,朝他看去。
榮郡王起身,就等於告訴眾人他該離開了。
寧默見榮郡王有離席之意,忙迎了過去。
榮郡王走到他面前,溫和一笑:「寧賢侄,本王這麼稱呼沒關係吧?」
「今日、本王來得倉促,賀禮也沒帶,回頭讓府里補上。你這月桂坊,本王之後少不得還要來叨擾。今日實在是開眼了。」
寧默看不穿榮郡王的意圖,但還是連忙還禮:「郡王能來,已是月桂坊天大的臉面,哪敢再收什麼賀禮。」
他說這話時,姿態放得很低,完全不像一位宗室郡王該有的樣子。
寧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認真道:「郡王言重了。我和趙世子的確有些誤會,但那些事已經過去。」
「寧某不是小氣的人,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今後有機會我自然會在陛下面前求情,給趙世子回京的機會。」
榮郡王心裡門清,知道寧默這話多半是場面上的漂亮話。
寧默怎麼可能真心替趙元宸求情?
他只要不在陛下面前繼續點趙元宸的名字,便已經是給榮郡王府留了面子。
但話已至此,榮郡王只能笑著道謝:「那便多謝寧賢侄了。」
說完他便朝平陽郡主和周清瀾看去。
平陽郡主此時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杯中最後一層果酒,動作緩慢,似乎不想走。
榮郡王蹙眉喊她:「明兒,走了。」
平陽郡主頓了一下,小聲嘀咕道:「爹,我還沒喝夠呢,要不再坐會兒?元宵燈會還早著呢。」
榮郡王豈會看不出她那點小心思。
這丫頭從坐下來開始,視線就總往寧默身上飄,哪是喝酒沒夠,分明是不捨得走。
「酒什麼時候不能喝?下次再來便是!」榮郡王正色道。
平陽郡主還想說什麼,周清瀾已經站了起來,輕輕挽住她的胳膊,低聲道:「郡主,改日我們再來便是。」
她這話說得輕柔,但手上的力道卻不小。
平陽郡主被她一帶,人已經站了起來。
周清瀾心裡很清楚,寧默現在身邊多了一個沈月茹,自己若還留在這裡,難免不痛快。
可她同樣不希望平陽郡主留下來跟寧默多接觸。
一個三娘也就罷了,若是再添一個郡主,那這局面就真的沒法收拾了。
平陽郡主被周清瀾半拉半拽著往門口走,不情不願地回頭看了寧默一眼,目光幽怨得像一汪深潭。
寧默只當沒看見,拱手相送。
周清瀾在即將離開酒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回頭,美眸在寧默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告辭。
隨後便隨榮郡王等人走了出去。
寧默目送他們離開,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送走榮郡王,寧默剛轉身,崔文徽便起身走了過來。
崔文徽今天入會花了十萬兩銀子,這份手筆足以讓他在月桂坊的首批貴賓中,除陛下和榮郡王之外穩壓所有人一頭。
但他從頭到尾不慌不忙,直到此刻才開口。
「寧公子,崔某有樁買賣,想與你談談。」崔文徽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寧默心中早有準備,笑道:「崔家主請講。」
崔文徽道:「崔家在城東有一處閒置的鋪面,位置極好,前後三進,本打算改做綢緞莊,可如今世道生意難做,不如改做酒樓。只是這酒樓要開,就得有能鎮得住場子的東西。眼下能鎮住京城這些人的,恐怕就只有月桂坊了。」
寧默點了點頭:「崔家主的意思,是想讓月桂坊跟崔家合夥開分號?」
崔文徽頷首:「正是。此前崔東來跟老夫提過此事,但當時老夫並未放在心上,不知寧公子現在可還願意給老夫一個機會?」
寧默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端起手邊的果茶抿了一口。
大堂里光線柔和,落在他臉上,顯得整個人從容淡定。
「有銀子賺,我從來不會推,不過規矩還是此前跟崔東來管事說的一樣……」
寧默放下茶杯,正色道,「世家出鋪面、出人手,月桂坊出酒、出技術、出月桂坊之名。每個月崔家從我這裡拿多少酒,數目和價錢都提前定死,賣不賣得出去,這些錢分文不能少。」
崔文徽沒有任何遲疑,點頭道:「應當如此。」
寧默又道:「賣出去之後,利潤再按比例分成。具體是三七還是四六,後頭我們請人擬個章程,白紙黑字畫押。崔家主若是願意,這事明日就能動起來。」
崔文徽聽完,嘴角抽了抽,但他也深知月桂坊如今的價值,所以也是撫掌而笑,讚許道:「痛快!寧公子做事情,果然乾淨利落。相信今日之後,京城必然有很多世家想跟你搭上線……所以我崔某人如今算是走在前頭了。」
寧默也笑道:「崔家主過獎了。月桂坊開門大紅,也是各位抬愛。」
崔文徽擺了擺手:「寧公子就別謙虛了。今日你這一手,從陛下親至,再到會員制到傳世詩,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人能辦到。妙人,寧公子當真是個妙人!」
他連說兩個妙人,語氣里透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回頭我就讓崔東來上門,跟你把細節定下來。另外,二號會員的銀子,明日一併送到府上。」
崔文徽又拱了拱手,「今天老夫就先告辭了,寧公子留步。」
寧默將其送到門口,看著崔家人走遠,才折返回來。
這百年世家的崔家果然不簡單,面對自己這個京城新人,都能放得下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