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有個大臣把話頭引向了戶部:「戶部的諸位同僚,可都聽好了。待會兒朝堂上,陛下一旦要把那十萬兩銀子撥給月桂坊,咱們說什麼也不能同意。這銀子,是百姓的血汗,豈能白白流進一個酒坊的腰包?」
這話立刻得到了幾位戶部官員的響應。
可就在這時,人群里響起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諸位這話,怕是有失偏頗了。月桂坊開了之後,要設立濟世堂,開辦義學,還要修橋鋪路。這些,哪一件不是用在大禹的百姓和民生身上?花在月桂坊的銀子,最終還不是花回了百姓身上?又有何不可?」
此話一出,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說話的,是個素來不愛摻和這些紛爭的官員。
偏偏就在這時,一道怒氣沖沖的聲音炸響:「什麼時候,大禹的老百姓,還需要他一個酒樓來濟世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戶部侍郎韓朴昌鐵青著臉,大步走上前來。
他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寧默想幹什麼?開個酒樓,又是義學,又是修橋鋪路……他是想收買人心,是想拉攏民心!莫非,還想行那亂世之事,取而代之不成?」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頂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一個「煽動民心、圖謀不軌」的罪名,落在誰頭上,那都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有幾個大臣連忙上前勸道:「韓大人,這話可萬萬說不得。寧默畢竟是陛下看重的人,你這般說話,若是傳出去……」
韓朴昌也知道自己一時衝動,說錯了話。
他拂了拂袖子,臉色依舊難看,但到底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只是硬邦邦地補了一句:「本官只說一點……陛下的銀子,用在哪裡都行,唯獨不能用在什麼月桂坊!那可是十萬兩,不是一百兩,一千兩!陛下如此大手大腳,毫無底線,難怪大禹的國庫,一年比一年空虛!」
他這話,倒是說到了一部分大臣的心坎上。
有幾個人暗暗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這些人大都持著『陛下應當節儉』的立場,覺得趙恆花錢這般沒有節制,實在有失帝王體統。
人群之中,榮郡王趙衍一直靜靜地站在角落,神色平靜,一言不發。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那月桂坊的會員,他也花了十萬兩銀子。
好在,此刻沒人針對他。
這些朝臣的怒火,全都沖著寧默去了,倒把他這個郡王給忘了。
可天不遂人願。
就在榮郡王暗自慶幸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說起來,下官聽聞……榮郡王,似乎也花了十萬兩銀子辦了那會員?」
刷。
一瞬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榮郡王身上。
榮郡王當場就黑了臉。
他冷冷地掃了那說話的朝臣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本王花的,可不是大禹國庫的銀子。本王花的是自家王府的銀子,怎麼花,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那朝臣被他一瞪,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其餘人也都不說話了。
榮郡王是皇親,又是實權郡王,這滿朝上下,敢當眾頂撞他的人,還真沒幾個。
場面一時僵了下來。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朝臣站了出來,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了行了,諸位都別爭了。這月桂坊,到底還能不能開得下去,都還不一定呢。」
「哦?這話怎麼說?」有人疑惑道。
那朝臣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莫非你們還不知道?昨晚月桂坊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此言一出,有人神色微動,有人一臉茫然。
畢竟,不是人人都盯著一個月桂坊。他們這些人里,有不少是剛剛才得知陛下去了月桂坊,至於月桂坊昨夜發生了什麼,那是一概不知。
榮郡王眉頭微微一挑。
他當然知道昨晚月桂坊發生了什麼……寧默被人綁了。
但以他掌握的情報,他也清楚,寧默並沒有死,只是身負重傷,此刻正在順天府衙門裡養著。
他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正好,他也想借這個機會看看,這朝堂之上,到底有哪些人,正巴不得寧默去死。
那朝臣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便添油加醋地把寧默昨夜被假冒宮人接走,至今生死未卜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還補了一句:「依下官看,那人既是假冒陛下名義,必然來者不善。這麼長時間沒有訊息,寧默他……怕是已經凶多吉少了。」
嘩。
太和殿前,登時一片譁然。
有人扼腕嘆息,感嘆天妒英才。
有人搖頭不語,覺得寧默鋒芒太露,有此一劫也是命中注定。
還有人默不作聲,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神色。
而在人群的最角落,寧德侯唐九齡、定西侯鄭弘、安遠侯文伯安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不約而同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看來,這寧默,是真的涼了。
就在此時,只聽「吱呀」一聲沉悶的響動,太和殿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了。
一個內侍提著拂塵,站到大殿門檻前,扯著嗓子宣唱道:「文武百官,入殿……!」
方才還嘈雜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朝臣連忙斂容正色,整理衣冠,按照品級高低,魚貫而入。
……
太和殿中。
趙恆端坐在龍椅之上,居高臨下,望著烏泱泱一片的文武百官,從殿門口一路跪拜到丹墀之下。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大禹科舉入仕、千挑萬選出來的聰明人。
可此刻,趙恆望著他們,心裡卻莫名地生出一絲感慨。
若是這些人里,人人都能像寧默那般,時刻為他的金庫操心,為他擋刀,全心全意輔佐他,大禹何愁不興啊!
可他也清楚,這不過是想想罷了。
這些科舉入仕的官,腦袋裡裝的不是愚忠,全是算計。
誰跟誰是一黨,誰背後站著哪個世家,誰又在盤算著什麼,趙恆心裡門兒清。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看下面的人,就像看一場演了二十年的戲,早就看膩了。
禮儀畢,朝會正式開始。
趙恆清了清嗓子,先是回顧了過去的這一年。
北境的戰事,一打就是好些年,將士死傷無數,糧草軍餉像流水一樣往外花。
南方的洪澇,淹了好幾個州,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賑災的銀子撥了一批又一批。
他一件件地講述出來,語氣不疾不徐,卻壓得滿殿文武喘不過氣。
講到最後,他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重重地點名了一件事……
「吏治。」
「這一年,因貪腐被查辦的官吏,多到連牢房都塞不下了。朕就想問問,朕的朝廷,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北境戰事吃緊,前線的將士在拼命,後方的糧草官卻在剋扣軍糧,南方洪水滔天,災民在等死,賑災的銀子卻進了貪官的口袋。你們告訴朕,這大禹,還有沒有王法了?」
殿中一片死寂。
眾朝臣紛紛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抬頭。
這些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不,應該說,這些事,多多少少都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只是此刻,沒人願意當那個出頭鳥。
陛下正在氣頭上,誰跳出來,誰就是現成的靶子。
可人群之中,卻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感到了深深的慚愧。
一個是新任的禮部尚書孫正明,一個是國子監祭酒林文淵。
這兩人都是最近才被提拔上來的,算是陛下在朝堂上親手插下的釘子。
尤其是孫正明。他上任之後,開始查帳,翻閱記錄,又在禮部上下做了一番調研和詢問。
等他真正把禮部那攤子事摸清楚之後,整個人都被裡面的內容驚得渾身發冷。
禮部的官吏,居然敢私自向盟國索要貢品。尤其是那些稀缺的珍玩器物,還沒等入宮,就直接被挪進了他們自家的府宅。
那些本該上呈天子的西域寶石、南疆香料、東海珊瑚,早就在半道上被人截了去,換成了一堆不值錢的假貨充數。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還不是一兩個人偷偷摸摸乾的。
這是禮部上上下下,早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誰負責索要,誰負責轉運,誰負責銷贓,誰負責在帳面上做手腳……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這已經不是貪了,這是明搶,是挖大禹的牆角。
孫正明心裡翻江倒海。
以前他還是禮部侍郎的時候,多少知道一些這裡頭的齷齪。
可那時他是副職,在尚書一言堂的背景下,他跟前任尚書韓文正不是一派,屬於那種被排擠在邊緣的侍郎……只幹事,沒好處,什麼油水都輪不到他。
那時候,他只知道禮部有些問題,卻不知道問題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如今他坐上了尚書這個位置,親自執掌禮部,才真正看清,這些人到底有多狠。
孫正明暗暗捏緊了袖中的一份摺子。那是他熬了幾個通宵,一點一點整理出來的罪證。
他已經準備好了。
待會兒早朝上,他就要把這份摺子呈給陛下,將禮部那些蛀蟲,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