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維之一時拿不定主意,他雖然想秉持正義,但畢竟身為京官,總要多方權衡……
便說道:「本官會派人去韓府調查,了解具體情況。你且先回去吧。」
柳含煙抬頭,一臉淒楚:「請大人替小女子做主。妾身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無處可去。那韓子立若是知道妾身報了官,定不會放過妾身的。」
宋維之說:「這裡是京城,那韓子立不敢亂來。本官待會就派人去韓府。」
頓了頓,他又問道:「柳夫人,你在京城,除了你家老爺,可還有什麼相熟的人?」
柳含煙腦海里先閃過寧默,又閃過周清瀾,她咬了咬牙,道:「有……」
宋維之說道:「若有的話,柳夫人大可去投靠。」
柳含煙卻有些茫然:「妾身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昨天還知道,可如今,聽說他生死未卜。」
宋維之皺眉:「這是為何?」
柳含煙說:「妾身來的時候,滿京城都在傳,說……說寧默被綁架了,生死未卜。」
嗡!
宋維之聽到「寧默」二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寧默?
又是寧默?
這夫人相熟的人是寧默,又來自湘南……莫非是追隨他來的?
不對。
方才這夫人明明提了,她有夫君。
那怎麼還跟寧默相熟?
宋維之腦子有點亂。
他定了定神,問道:「夫人說的,可是來自湘南的寧默?京城詩仙,寧默?」
柳含煙微微頷首,道:「大人認識?」
「夫人跟他,是什麼關係?」
宋維之算是看出來了,這倆人關係絕對不簡單。
一個從湘南來的美婦,滿京城誰也不熟,偏偏就認識寧默。
這裡頭要是沒點貓膩,打死他都不信。
不過,宋維之是個聰明人。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人家寧默現在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別說跟一個婦人有私情,就是三妻四妾,也輪不到他一個順天府尹來說三道四。
這下可了不得了。
他原本還有些忌憚韓文正的舊部,可這會兒心裡那點忌憚,全都煙消雲散了。
韓子立這回,是欺到寧默頭上了啊。
調戲寧默的女人,這不是找死嗎?
宋維之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韓文正早被罷了官,他那點舊部,說好聽點是餘威猶存,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沒了靠山的散兵游勇。
可寧默不一樣,寧默背後站著的,是當今陛下,這兩頭,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更妙的是,他這回替柳含煙做主,等於是在寧默跟前賣了個天大的人情。
日後在官場上,有寧默這麼個天子近臣照拂著,他這順天府尹的位子,怕是要穩當得多。
宋維之心裡冷笑。
韓子立,你完了。
他當即變了態度,親自上前把柳含煙攙了起來,正色道:「夫人放心,本官定當為你做主,必將讓那韓子立付出代價!」
說著,他大手一揮,當場簽發了逮捕令,喝道:「來人!去韓府拿人!將那韓子立帶來,不得有誤!」
「是!」
專門負責緝捕的衙役領了令,帶隊風風火火地出了府衙。
這帶隊的衙役張捕頭,在順天府幹了十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今日這趟差事,他還是頭一回覺得心裡頭有點發虛。
抓個世家子弟,抓的還是前禮部尚書韓文正的親侄子,這要是辦砸了,他這飯碗怕是都保不住。
可府尹大人發了話,白紙黑字的逮捕令也簽了,他一個當差的,哪有挑三揀四的份兒?
張捕頭一咬牙,招呼手下幾個弟兄,翻身上馬,朝韓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宋維之轉過身,一臉正氣地對柳含煙道:「夫人莫怕,本官定為你主持公道。」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夫人臉上有傷,不妨去後院敷一下藥。正好……你的熟人,也在。」
「熟人?」柳含煙一愣。
宋維之笑了笑:「就是寧默。」
「什麼?」
柳含煙怔在原地,脫口道:「他沒事?他在這裡?」
不知為何,自己明明已經說過跟他斷了關係,可一聽到他平安無事,心裡竟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這陣子,她人在湘南,心卻早就飛到了京城。
白天強撐著二夫人的架子,夜裡獨處,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臉。
她嘴上說著劃清界限,可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是自欺欺人。
昨天看到他在京城過的那麼好,卻也不敢去見他,怕影響他。
後面聽說他出事,更是神傷。
如今聽到府尹大人說他沒事,還就在這府衙裡頭,她只覺得一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宋維之點點頭:「夫人,跟我來。」
說著,宋維之便帶著柳含煙往後院走去。
……
此刻,寧默正坐在廂房裡,等著腿上的藥膏晾乾,好把褲子穿回去。他光著兩條腿,就這麼僵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還不止一個人。
寧默一個激靈,眼疾手快,抓起褲子就往身上蓋。
緊接著,宋維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寧默,還好吧?本官給你帶了個熟人過來。」
熟人?
寧默有些好奇。難道是沈月茹來了?
正疑惑間,宋維之推門而入。
而在他身後,一道倩影轉了出來。
寧默定睛一看,神色登時僵住了。
那女子一身素衣,有些狼狽,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和一個紅紅的掌印,正是湘南周府的二夫人。
寧默脫口而出:「二……二夫人!」
這一聲,把柳含煙也喊得愣住了。
四目相對。
一個坐在椅子上還拿褲子蓋著腿,一個站在門口淚痕未乾,誰都沒料到雙方會是在這般狼狽的情形下重逢。
宋維之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道自己這個『引路人』,這會兒是不是有點多餘了?
他乾咳一聲,識趣地退後半步,臉上堆起一個『你們聊,我先走』的笑容,沖寧默道:「寧默啊,你且與故人好好敘敘舊。本官……先去前堂盯著那樁案子。」
說完,不等寧默答話,轉身便走,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廂房裡,就剩了寧默和柳含煙兩個人。
柳含煙站在門邊,看著寧默脖子上那道還沒好利索的傷,看著他那副強撐著坐直身子的模樣,眼淚不爭氣地又掉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卻是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這一路的委屈、恐懼、後悔、還有藏了許久的思念,全在這一刻涌了上來,最後只化作一句帶著哭腔的輕喚。
「寧默……」
而寧默,看著眼前這個千里迢迢從湘南趕來京城、如今又落得如此狼狽的二夫人,心裡也是一團亂麻。
他想起在湘南周府時的種種,想起這女人當初的決絕,和她說要劃清界限時的冷淡。
他原以為,他們之間,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此刻,她臉上的掌印,紅腫的眼眶,還有那一聲寧默,全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到底是心裡有自己啊!
千言萬語,此刻竟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好一會兒,寧默才皺起眉頭,開口道:「你的臉……怎麼回事?」
「是……是韓府的韓子立。」
柳含煙搖了搖嘴唇,眼淚又落下來幾滴,帶著哭腔道:「我就是來京城……看看老爺,順帶看看……你。誰知道……」
說到這兒,她又哽咽起來,話也說不下去了。
寧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冷意,反倒被一股說不清的心疼給沖淡了。
這女人,千里迢迢從湘南跑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還被那韓子立欺負。
說到底,她落到這步田地,跟他也不是全無干係。
他嘆了口氣,緩聲道:「坐吧。別站著了。」
柳含煙這才挪到一旁坐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哭腔小聲問:「你……你的傷,不要緊吧?」
寧默一怔,隨即搖搖頭:「皮肉傷,不礙事。」
柳含煙低低地「哦」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兩人之間,一時靜了下來。
韓子立。
前禮部尚書韓文正的侄子。
那個當初在國子監里,跟他爭過詩詞、搶過風頭的韓子立,那個三番兩次想踩他上位、最後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韓子立。
沒想到,這狗東西,居然還敢打他女人的主意。
寧默的眼底,掠過一絲徹骨的寒意。
他這一生,最恨兩種人。
一種是動他性命的,一種是動他身邊人的。
「別哭了。」
寧默放緩了語氣,看著柳含煙,一字一句道,「這件事,我來處理。」
柳含煙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冷意,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安下了心。
她不知道寧默會怎麼做,但她信他。
這份信任,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兒來的。
或許是當初在湘南,她親眼見過寧默是怎麼一步步把那樁頂替解元的案子翻過來的。
又或許是,這個男人的身上,天生就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本事。
她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昨夜拼死逃了出來,慶幸自己最終走進了這順天府衙,更慶幸……他平安無事地坐在這裡。
而此刻,寧默心中也已經盤算開了。
韓子立此人,仗著韓文正做過禮部尚書,在京城也蹦躂了這些年,如今韓文正倒了,他早就沒了靠山。
今日這一鬧,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想到這兒,寧默才覺得腿根那幾處傷口,又隱隱地疼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柳含煙見狀,慌忙起身,一臉緊張:「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我幫你叫大夫?」
「沒事。」
寧默擺擺手,勉強擠出一個笑,「藥膏還沒幹透,坐久了有點麻。」
柳含煙這才重新坐下,眼睛卻還一直盯著他,像是生怕他再有個什麼閃失。
寧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
這女人,當初在湘南的時候,那股子冷淡勁兒,跟現在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臉上的傷,待會兒也讓人上點藥。」寧默關心道。
柳含煙摸了摸自己的臉,輕輕「嗯」了一聲,眼裡又泛起一點水光。
她不是疼,是覺得這世上到底還是有個人,在意她的這張臉。
這個人,心裡還是有自己的。
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房間裡的氣氛一時間也變得有些怪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