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維之說得慷慨激昂,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韓文正已經倒了,韓家的靠山早就不復從前。
韓子立的父親雖是南方軍中副將,可遠水解不了近渴,手再長應該也伸不到順天府來。
這一戰,風險不大,收益卻極高。
只要辦得漂亮,既得了民心,又在寧默跟前立了功,還能在陛下面前露個臉。
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宋維之當即召集人手,帶了二十多個精壯衙役,親自騎馬出了府衙。
那衙頭雖然臉上有傷,但一聽說府尹大人親自帶隊,腰杆子也硬了起來,咬牙跟了上去。
而寧默則簡單收拾了一下,回到廂房跟柳含煙交代了幾句,讓她暫住在府衙里,等他找到房子後再安排過來。
「你要走了?」
柳含煙眼中閃過一絲不舍。
寧默點頭:「月桂坊那邊還有事,我得回去一趟,你安心在這待著,宋大人會照應你,有什麼事,讓人去京南月桂坊找我。」
柳含煙輕點了點頭:「你……小心些。」
「放心。」
寧默笑了笑,轉身離開。
剛走出府衙大門,寧默叫了輛馬車,直接往京南方向去。
他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月桂坊那邊熱度還很大,自己這個「精神骨幹」不在,容易出問題。
那些會員個個都是沖著寧默的名頭來的,見不到人,難免心裡犯嘀咕。
京西縣衙的公務,晚點再去處理也不遲。
當務之急,是先把月桂坊這邊穩住。
……
與此同時。
韓府。
韓子立端著茶,坐在堂屋裡,對前來尋他的好友倒了一肚子苦水。
「我爹是誰?南方軍中副將!我伯父是誰?前任禮部尚書韓文正!他宋維之是府尹就了不起?順天府尹不過三品官,我伯父當初站金鑾殿上的時候,他宋維之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寫摺子呢!」
他越說越氣,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為了個湘南來的婆娘,就要來拿我?我看他宋維之是昏了頭了!」
好友坐在對面,端著茶笑而不語。
韓子立越想越窩火:「那柳含煙,算什麼東西?一個湘南土財主的二夫人,送上門來我都沒動她,她自己大半夜跑出府去告狀,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這老不死的女人,一個個嘴上裝矜持,回頭還不是上了寧默那小白臉的床!我韓子立哪點比不上寧默?憑什麼那等姿色的婦人都往他懷裡撲?」
噗!
韓子立的好友當時正喝茶,被這句話嗆得一口水噴了出來。
他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韓兄,你這話可就有些酸了。咱們這位寧詩仙,那確實是有些本事的,年紀輕輕,未曾春闈,便是縣令官身,詩詞無雙,還生了一副好皮囊。這京城的女子,哪個見了不動心?」
他說著,又揶揄道:「不過你什麼樣的女人睡不到?何必為了兩個婦人動這麼大的肝火。走,國子監也別去了,咱們勾欄聽曲去!」
韓子立翻了個白眼:「攬月閣里沒了蘇晚凝,去了也無趣。那些庸脂俗粉,看著就倒胃口。」
韓子立好友神秘一笑,湊近了幾分:「那就去吃豆花?」
「豆花有什麼好吃的?」韓子立興致缺缺,還沉浸在柳含煙沒拿下的不甘里。
這娘們太烈了,越烈他越想馴服!
「這你就不懂了。」
好友壓低聲音,眼裡放光,「那豆花攤主,姿色不輸蘇晚凝,比周清瀾還猶有勝之。更關鍵的是,大年三十那晚,她還去過皇家園林的晚宴!」
「什麼?」
韓子立眼睛一亮,手裡的茶碗也放下了,「還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還能騙你?這訊息早就在國子監傳開了。那女子就在南城擺攤,一個豆花娘子,不僅生得絕色,還深得陛下賞識。如今京城裡多少世家子弟都去那兒吃豆花,就為了多看她一眼。你倒好,整日窩在府里生悶氣,連這都不知道。」
「那必須得去!」
韓子立當即起身,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艷的興奮,「正好,會會這位豆花西施。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能比周清瀾還出彩。」
好友也來了興致,起身整了整衣冠:「這豆花娘子,性子清冷得很,可不像你府里的那些丫鬟,見了你就往上貼。去了悠著點,別把人嚇跑了。」
「我這模樣,像是會嚇跑人的?」韓子立揚了揚下巴,自得之情溢於言表。
二人放下茶盞,興致勃勃地準備出門。
可還沒等邁出堂屋的門檻,一個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差點栽倒在地。
「少爺!少爺不好了!」
韓子立臉色一沉:「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沒見我這有客人嗎?」
那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少爺,宋維之……宋府尹親自帶人,已經到咱們府門口了!帶了二十多個衙役,氣勢洶洶的!」
「什麼?」
韓子立臉色驟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揪住那下人的領子:「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千真萬確!宋府尹帶著人,都到前院了!」
韓子立鬆開手,在原地踱了兩步,臉上陰晴不定:「他宋維之是不是瘋了?為了一個女人,至於嗎?他這是要跟我韓家撕破臉啊!」
他說著,看了眼身邊的好友。
那好友也有些意外。
宋維之在京城素有中間人之稱,從不輕易站隊,左右逢源的本事一流。
怎麼如今為了周清瀾的二娘,竟然親自帶隊上門拿人?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莫非……寧默插手了?
嘶!
想到這,他後背一涼。
他爹也是朝廷大員,前些日子還專門叮囑過他,在京城裡,千萬別惹寧默,看到那人都要躲遠點。
說那小子看著溫文爾雅,實則手黑心狠,連榮郡王世子都被他整去了西境,還有誰敢跟他對著干?
「韓兄,這事……怕是不簡單。」好友壓低聲音,語氣已經沒了方才的輕鬆。
韓子立沒聽出好友的退縮之意,整了整衣袍,陰沉著臉往外走:「我倒要看看,他宋維之有多大的膽子!來人,讓護衛都給我到前院去!敢在我韓府拿人,真當我韓家是軟柿子?」
韓子立的好友見狀,心知今日這事怕是要鬧大,自己絕不能卷進去。
趁著韓子立往外走的工夫,腳步放慢,拉遠了距離,準備尋個機會從側門溜走。
……
很快,韓子立來到前院,宋維之已經帶著二十多個衙役進了大門,正被韓府的一眾護衛攔住。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凝固得幾乎要結冰。
宋維之面無表情,官袍在風裡獵獵作響。
見韓子立出來,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蓋了朱紅大印的逮捕令,冷聲道:「韓子立,本官簽發的逮捕令就在這裡。你調戲良家婦女,意圖不軌,又拒捕抗法,毆打公差。今日,你是自己跟我走,還是讓本官直接綁了走?」
韓子立強撐著氣勢,臉上擠出一絲笑,試圖緩和氣氛:「宋大人,至於嗎?我韓家雖然大伯不在朝了,可我父親在南方軍中也不是吃素的。」
「您在京中當官,應當知道我韓家的分量。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婦人,與韓家交惡,值當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半是套近乎半是威脅道:「宋大人,你還是莫要自誤,今日之事,咱們私了。回頭我在紫禁城酒樓擺一桌,親自給宋大人賠個不是。如何?以後在京城,有用得著我韓子立的地方,只管開口。」
宋維之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絲毫不為所動:「私了?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本官不吃這一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本官什麼人都怕,怕的是對不起天地良心,對不起陛下,更對不起大禹律法!韓子立,你身為國子監生,不思報效朝廷,反而欺凌婦孺,無法無天。」
「今日若放過了你,本官這烏紗帽,摘了也罷!」
「來人!給我抓起來!」
一聲令下,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韓府護衛剛要上前護主,宋維之往前一步,官袍獵獵,氣場全開,厲聲喝道:「本官乃順天府尹,天子腳下執法辦差!誰若再敢動手,那便是襲擊朝廷命官,按律當斬!我看今天誰敢!」
這一聲呵斥,震得滿院寂靜。
韓府護衛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僵在原地。
他們到底只是護院,不是死士,犯不上為了一個韓子立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韓子立被兩個衙役反剪雙臂,當場鎖上了鐵鏈。
他漲紅了臉,拼命掙扎,沖著宋維之咆哮:「宋維之!你敢!我爹不會放過你的!我大伯也不會坐視不管!你等著,我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宋維之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手一揮,聲如洪鐘:「帶走!」
韓子立被押著往外走,臉上的驕橫終於變成了驚恐,一路叫罵不絕。
韓子立的好友站在廊下,看著韓子立被押出府門,臉色發白,心中翻江倒海。
他方才沒有出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後退,趁著沒人注意,從側門溜了。
……
韓府後院。
周家老爺周佑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耳邊似乎有吵嚷聲,但聽不真切。那聲音忽遠忽近,像在夢中,又像在隔壁院子裡。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誰……誰在叫?」
守在床邊的醫官李元壽見老爺醒了,連忙上前,滿臉驚喜:「老爺,您總算醒來了!都昏迷了兩天了,可把下官嚇壞了。」
「外頭……在吵什麼?」周佑安聲音虛弱,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
李元壽尷尬地笑了笑,側耳聽了一下,搖頭道:「沒聽清楚,可能是清晨的狗叫吧。韓府養了幾條護院的大犬,平日裡就愛叫喚。」
周佑安恍然,也沒有力氣追問。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連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來。
他喘了幾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忽然問道:「這幾天,三夫人沈月茹……有來看過老夫嗎?」
李元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搖頭:「回老爺,沒有。」
啪。
周佑安眼前一黑,腦袋一歪,眼看又要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