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壽嚇壞了,連忙掐住他的人中,急忙道:「老爺!老爺!二夫人柳含煙來看您了!」
「二夫人?含煙來了?」
周佑安愣是從昏迷的邊緣又掙扎了回來,睜開眼睛,眼底浮起一絲光亮:「還是二夫人心裡有老夫……等她來了,老夫定要重賞!重重地賞!」
他喘著氣,環顧四周,急切地追問:「她人呢?在哪兒?老夫要跟她說說話……快,扶老夫起來……」
一個沈月茹,離就離,老子雖然老了,但還是世家之主!
李元壽連忙按住他:「老爺身子虛,可不敢亂動。」
他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含糊道:「回老爺,早上的時候我去找過,韓府下人說,柳夫人很早就出門了,估摸著是給您添置什麼東西去了。」
「您也知道,二夫人素來心細,到了京城,總要給您買些合用的物件。」
周佑安點了點頭,氣色明顯好了不少,臉上甚至浮起幾分血色,喃喃道:「好……好,含煙是個好的。等她回來,老夫要好好跟她說說話。這些日子,苦了她了……」
他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這滿府上下,也就只有含煙還惦記著老夫了。月茹那性子……哎,不提了。含煙好,含煙好啊。」
他念叨著,精神竟一點點振作起來。
李元壽在一旁瞧著,暗暗鬆了口氣,可隨即心裡又打起鼓來。
柳夫人看起來不像是來照顧老爺的,畢竟就此前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他一些話,然後就再也沒瞧見影子。
倒是是來京城找什麼人的。
但這話,萬萬不能對老爺說。
他怕說出來,怕是老爺要當場送走。
他只能跟著附和:「是啊,二夫人對老爺,那是沒得說。老爺安心養病,等二夫人回來,你們再好好說話。」
周佑安點點頭,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了柳含煙的好,念著念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又沉沉睡去。
李元壽擦了把額頭的汗,長出一口氣。
這差事,真是越來越難當了。
要不他也去投靠『徒兒』寧默去算了。
聽說寧默在京城混的特別好。
但有多好,他確實不是很清楚,畢竟要照顧周家老爺,半步都沒法離開。
……
與此同時。
榮郡王府,後花園。
晨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青石小徑上。
平陽郡主趙明月提著裙擺,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月洞門,頭上的珠花隨著步子一顫一顫。
「清瀾!清瀾!」
她一眼便瞧見正往府門方向走的周清瀾,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聲音里壓不住的雀躍:「你猜我昨晚聽父王說了什麼?」
周清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襦裙,髮髻挽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釵,整個人清減了不少,下頜線比以前更顯銳利,反倒平添了幾分清冷的美感。
她看了趙明月一眼,語氣平淡:「寧默找到了。」
趙明月一愣,滿腔的興奮像是被人從半空截住了,張了張嘴,好半天才道:「你……你怎麼知道?」
周清瀾別開目光,望向廊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梅花,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昨晚你跟你那幾個姐妹出去喝酒的時候,郡王在府里說的。」
趙明月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臉頰微微發燙。
昨晚她確實跟姐妹們交出去吃酒了,鬧到快子時才回來,父王在府里跟幕僚議事,怕是提起了寧默的事,被周清瀾聽了去。
她有些訕訕地扯了扯袖口,低聲道:「那你怎麼不早說,害我白白高興了一晚上……」
周清瀾沒接話。
她心裡其實比趙明月更早知道。
早在前日,從寧默被衙役們找到送去順天府衙時,宋維之就已經派人傳了訊息。
訊息只有四個字:人已尋回。
昨天朝堂上的事,她更是天不亮就知道了。
只是她不想說,也不知該怎麼跟趙明月說。
趙明月卻已經湊了上來,眨著眼睛問:「那你知道他怎麼樣了嗎?傷得重不重?」
周清瀾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本不想細說,可趙明月那一連串的問題,像是把她的心事都翻了出來。
沉默片刻,她終是開了口:「他沒事。昨天他跟宋府尹一起上了朝,在朝堂上……把寧德侯擺了一道。」
趙明月瞪大了眼睛,張大著櫻桃小嘴道:「什麼?寧德侯?你說的是那個唐九齡老頭?」
周清瀾點頭。
「他居然在朝堂上跟寧德侯叫板?」
趙明月只覺得腦子嗡嗡的,又是震驚又是興奮,「他是不是不要命了?那可是連我父王都得給三分面子的人!」
周清瀾垂下眼瞼,回想起自己聽到的訊息,心中五味雜陳。
她聽人轉述了那句「法理不外乎人情」,也聽人說了滿朝文武的反應。
當時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已經跟她記憶中那個在湘南周府里折花笑談的奴僕,徹底不是同一個人了。
但真正讓她心情複雜的,不是他的身份變了,而是她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的關心,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他上朝穿了什麼,說了什麼,跟誰站在一起,什麼時候離開的,她都一清二楚。
這算什麼?
趙明月等了半天,不見周清瀾往下說,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啊,他到底怎麼把寧德侯擺了一道?快說快說!」
周清瀾抬起眼,看著趙明月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這丫頭,怕是心裡全是他了吧!
她輕聲道:「在朝堂上,寧德侯參他徇私枉法,他當堂駁了回去。不但自證了清白,還說了一句至理名言……最後,寧德侯被陛下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
趙明月睜大了眼睛:「什麼至理名言?」
周清瀾道:「法理不外乎人情……」
趙明月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就該這樣!那寧德侯父子平日裡就趾高氣昂的,仗著祖上的功勞橫行霸道,連我父王都說他太過分。寧默可真是……太厲害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睛裡的崇拜幾乎要溢位來:「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寧默。我早就知道,像他這樣的人,生來就該站在太和殿上,跟那些奸賊分庭抗禮。」
周清瀾看著趙明月臉上毫不掩飾的仰慕,忽然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她當然知道趙明月對寧默的心思。
早在湘南詩社中,寧默的那些事一出手,趙明月對他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如今,這份好奇早已變了味,趙明月怕是連做夢都想著要嫁給寧默。
周清瀾深吸一口氣,淡淡道:「他如今應該在順天府衙門養傷。你要去找他?」
趙明月點頭道:「你怎麼知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周清瀾沉默了一瞬,道:「今天國子監開課,你忘了?」
趙明月滿不在乎地一甩袖子:「才開監,前兩天不過是搞衛生分堂舍,去不去都無所謂。再說了,我是郡主,誰敢記我的缺?」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盯著周清瀾,笑得有些促狹:「怎麼,不敢去?周大小姐也有怕的時候?」
周清瀾心頭一緊。
趙明月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你這小娘們,莫不是……後悔當初悔婚了?」
周清瀾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平靜:「胡說什麼。」
可她那一聲反駁,卻是輕飄飄地毫無分量。
趙明月也不追問,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後悔也晚了,本郡主也看上了。
「去不去?」
周清瀾看著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忽然覺得,若是自己不去,這丫頭怕是真會一個人跑到順天府去。
到了那個時候,她那郡主的性子,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來。
「去。」周清瀾道。
趙明月當下大喜,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我讓車伕套車!順天府衙離咱們這兒不遠,小半個時辰就到。」
周清瀾被拉得踉蹌了一步,只能跟上。
春日的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照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最深處,藏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波瀾。
……
順天府衙,後院廂房。
柳含煙坐在銅鏡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的臉頰還殘留著昨晚的潮、紅,眼尾微濕,像一片被春雨洗過的桃花。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裡不知何時竟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柔媚。
像是被什麼人從骨子裡喚醒了一般。
她想起寧默出門前說的那句「你安心在這待著」,心底便泛上一股暖意,像是一捧炭火,從指尖一直燙到心口。
可這暖意里,又裹著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周家二夫人的身份,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舊衣裳,已經跟她的皮肉長在了一起。如今要脫下來,即便心已決絕,身上仍舊會撕得生疼。
她正出神,房門被人叩響了。
「柳夫人,該用早飯了。」是宋維之夫人李雙縈的聲音。
柳含煙起身去開門,便見李雙縈端著個漆盤,上面擺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還有一壺熱茶。
「有勞宋夫人了。」柳含煙欠身道謝,接過漆盤。
李雙縈的目光在柳含煙臉上停了一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同是女人,她自然看得懂那眼角眉梢的春意。
而且柳含煙脖頸側後方,有一小塊若隱若現的紅痕,像是不久前剛被人吮出來的。
她倒也沒有點破,只是微笑著道:「柳夫人昨晚休息得可好?」
柳含煙垂下眼,語氣平靜:「還好。」
李雙縈點點頭,沒有多問,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了。
出了後院,她輕輕嘆了口氣。
宋維之那糊塗蛋,昨日把個年輕男子安排在後院廂房,還讓她去送果子,鬧出那等尷尬事來。
後面倒好,這柳夫人又跟寧默過了一夜……
這府衙,還是府衙嗎?
都成姻緣鋪子了。
正想著,便見宋維之急匆匆地從前院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疲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