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了?」李雙縈迎上去。
宋維之揉了揉太陽穴,壓低聲音:「韓子立拿下了,收監在牢里。這小子還想在牢里耍威風,被兩個獄卒收拾了一頓,服帖了。」
他說這話時,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李雙縈給他倒了杯茶,道:「你這次是真把韓家給得罪狠了。他爹在南方軍中,雖不掌京營,可也認識不少、將領。你就不怕他報復?」
宋維之接過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我若畏首畏尾,這官也就別做了。何況你也看到了,寧默如今勢頭正盛,連陛下都下旨冊封了。韓子立自己作死,撞到刀刃上,怨不得別人。」
李雙縈沉默了片刻,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宋維之把茶盞放下,走到案前坐下,翻看起今日要處理的公文。
忽的又抬頭:「你把後院那間廂房收拾出來,給柳夫人住。她是寧默的人,咱們務必要照料好。」
李雙縈應了一聲,轉身去忙了。
宋維之埋頭批閱公文,才寫了不過半頁,便有衙役來報,說外面來了兩位姑娘,其中一個自稱平陽郡主,要見寧默。
宋維之手中的筆頓了頓,抬起頭來,眉頭一點點擰緊。
平陽郡主?
她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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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京南,月桂坊。
清晨的坊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靄里。
門前的石階已經被夥計用清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兩旁的常青樹修得整整齊齊,樹梢上還掛著幾盞未及熄滅的紅燈籠。
戶部郎中李志和站在月桂坊門前,仰頭看著那塊金字牌匾,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從紫禁城回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王大人的話。
「去得早,叫站隊。去得晚,那叫隨風倒。」
「你以為寧默那小子不記名字?」
他昨晚把這句話想了一夜。
直到天邊泛白,他才決定儘早過來一趟,宜早不宜遲。
如今站在這坊前,他反而平靜了。
來都來了,還猶豫什麼?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邁步走了進去。
可剛一跨過門檻,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當頭砸了一下,腦子裡嗡的一聲。
大廳極高,穹頂上懸著數百盞琉璃燈,即便不是夜晚,燭光也未曾全然熄滅,光線從琉璃片上折射下來,映得四壁流光溢彩。
地面鋪著的是上好的青玉磚,光可鑑人,踩上去竟隱約能映出自己的倒影。
正前方的曲台上,一架古箏橫陳,旁邊熏著一爐香,青煙裊裊,全是設計和工匠另類的巧思。
神了!
而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其好聞的味道,像是桂花混了梔子,又像是冬蜜浸了雪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那穹頂,喉嚨滾動了一下,喃喃道:「假的……」
轉身就往外走。
出了門,站在石階上,閉了閉眼,又睜開,回頭。
再走進去。
一切都沒變。
那穹頂、那青玉磚、那香、那箏,都在原處。
他揉了揉眼睛,終於確定這不是做夢。
一股無法言喻的震撼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昨晚在紫禁城,王大人連一筷子都不肯動。
若是在這裡設宴,莫說喝酒,便是坐上一刻鐘,都勝過在紫禁城吃上一百頓飯。
他還沒緩過神來,一個穿著藏青短褂的夥計已經笑吟吟地迎了上來,聲音清脆,不亢不卑:「這位大人,是第一次來咱們月桂坊吧?」
李志和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大人可要辦理咱們月桂坊的會員?」夥計笑容真誠。
與此同時,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端著個托盤走過來,盤中置著一小盞琥珀色的液體,約莫拇指大小。
她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大人,這是咱們坊里自釀的果酒,凡是進來的客人,都可以免費品嘗一盞。盞雖小,卻是坊主的誠意,請大人慢品。」
李志和愣愣地接過那盞果酒,湊到鼻端聞了聞。
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淡淡的酒氣,不沖,卻極勾人。
他仰頭,一口飲盡。
入口綿柔,幾乎沒有什麼酒味,可入喉之後,那股暖意就從胃裡升起來,像是有人在他腹中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好酒。」他脫口而出。
夥計又笑道:「大人,若辦理會員,一年之內,可無限次來坊品酒,每日還贈兩盞果酒。不瞞您說,咱們坊的果酒有幾十種口味,而且都是酒保現調的,像這樣的,只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
「酒保?一年……免費喝?」
李志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食邑百戶的勛貴,見過揮金如土的富商,可還沒見過哪家店,會讓人一年免費喝酒。
「怎麼辦?」他問。
「大人請隨我來登記造冊。」
登記的過程很快。
李志和果斷交了銀子,報上姓名、官職、府邸地址,領到一塊刻著編號的木牌,做工極其精美。
他捏著那塊木牌,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在辦什麼會員,而是在領一道聖旨。
等他重新回到大廳,找了個位子坐下,環顧四周時,才發現,方才還空著的桌椅,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那靠東邊柱子旁坐著的,分明是兵部武選司的劉主事。
往西邊角落裡跟人談笑風生的,是禮部祠祭司的陳郎中。
還有那窗邊獨自品酒的,竟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大人。
這些人,李志和都認識,其中兩個還是他同年同科的舊識。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嘆: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嗅到了風向。
這些人,平日裡一個個都自命清高,見了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如今卻都在這月桂坊里,端著酒杯,談笑風生。
可他還發現,大家都默契地沒有大聲喧譁,也沒有人大喇喇地寒暄官場之事,只是品酒聽曲,像是生怕破壞了這裡的格調。
說到聽曲……
他這才注意到,曲台上的那位姑娘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一襲月白色的長裙,面上覆著輕紗,正低頭撥弄琴弦。
那身段,那氣質,怎地如此眼熟?
正想著,一段空靈的樂聲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像是山間清泉,又像是月下微風,瞬間便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李志和端著酒杯,一動不動,聽得入了神。
一曲終了,滿廳皆靜,只有那香爐里的青煙在無聲地飄散。
李志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暗嘆:這等技藝,這等風姿……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瞪大了眼睛。
蘇晚凝!
那是攬月閣的蘇晚凝!
那個曾經千金難求一曲的花魁蘇晚凝,那個多少王公貴族一擲千金都難得一見的蘇晚凝……
怎麼會在月桂坊?
他先是震驚,繼而恍然,繼而狂喜。
是了,月桂坊的坊主是寧默,而寧默跟蘇晚凝的關係,早就在京城官場傳開了。
之前那個禮部主事吳文輝就因為蘇晚凝而被罷官……蘇晚凝因為寧默而被陛下贖身。
蘇晚凝出現在這裡,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李志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就沖這一曲,這一百八十八兩銀子的會費,也值了。
就在此時。
原本安靜的廳內忽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李志和轉頭看去,只見不少原本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目光齊齊望向門口。
他也跟著望了過去。
等看清楚來人時,他腦子裡又是一嗡。
一個年輕男子從門外走進來,穿一襲青白相間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墨色腰帶,長發半束,只插了一根烏木簪。
面如冠玉,目如朗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貴之氣。
他走得不快,卻像是踩在每個人心尖上一般,每走一步,都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寧默。
李志和在這一刻,終於明白為什麼連王大人那樣的老狐狸,都對這個人推崇備至。
這面相,這氣度,分明是人中龍鳳。
也就在此時,曲台上的蘇晚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站起身,隔著面紗,望向寧默。
那雙眼睛裡,像是有千言萬語,但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低頭跟寧默四目相對,然後抱起古箏,轉身朝後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裙擺微微晃動,背影透著一種旁人看不懂的急切。
寧默剛想追上去,月桂坊內的那些達官貴人們,紛紛端著酒杯,朝寧默圍了上去。
「寧大人,昨日您在朝堂上那句『法理不外乎人情』,當真振聾發聵!下官佩服!」
「寧大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膽魄,我等自愧不如啊!」
「向寧大人學習!」
李志和猛地一個激靈。
自己這是傻了不成?
他連忙端起手邊的酒杯,也朝寧默走了過去。
可步子還沒邁出兩步,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又尖又亮的嗓音:「聖旨到……」
這一聲,像是平地驚雷。
滿廳的達官貴人們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手一抖,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清脆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李志和只覺得腿肚子發軟,差點跪了下去。
聖旨?
在這月桂坊?
莫非是寧默犯了什麼事,陛下派人來拿他?
不止他一個人這麼想。
在場大多數人,臉色都變得慘白。
他們都是剛剛才在朝堂上經歷了寧德侯被罰的事,誰知道是不是有誰在背後參了寧默一本,陛下一怒之下……
寧默也皺了下眉,轉身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蟒袍的內侍,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軸,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分別捧著兩個漆盤,盤中放著些什麼,用紅綢蓋著。
這排場,不像是來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