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預設出了當先那個內侍,正是此前引他去御書房的那位,心中稍稍一松。
那內侍進了廳,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寧默身上,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快步走上前來:「寧公子,可算尋著您了。」
他說話時,身子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更是讓人心頭劇震。
那可是宮裡的內侍!
是在御前行走的人物!
如今竟對寧默如此客氣?
寧默抱了抱拳:「公公來的正好,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
內侍點點頭,收起笑容,正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話音一起,滿廳之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李志和跪在人堆里,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宣旨的內侍展開聖旨,聲音清朗:「朕聞,詩書以化人,禮樂以興邦。湘南寧默,起於微末,然其才昭然,其志可嘉。以弱冠之齡,獻三策於御前,論天下事,無不切中肯綮;立縣治,施仁政,百姓稱頌。」
「今特授寧默三等忠勇伯,賜伯爵冠服,食邑三百戶,世襲罔替。欽此。」
內侍念完最後一個字,將聖旨合攏,雙手捧著遞給寧默。
寧默跪在地上,倒也憑藉的很,畢竟陛下在御書房就說過封他為三等伯爵。
他雙手接過聖旨,高聲道:「臣寧默,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一絲不亂。
可整個月桂坊的大廳里,其他人的心,已經炸開了鍋。
三等忠勇伯!
世襲罔替!
食邑三百戶!
這哪裡是一道冊封旨意,分明是陛下在向滿朝文武宣告:寧默,是朕的人,朕保他。
李志和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青玉磚,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這一輩子,都沒做過什麼大決定。
當年考中進士,是家裡的意思,選了戶部,是師長的建議,熬了這麼多年,連個外放都沒輪上。
可今日這一注,他押對了。
王大人啊王大人,您老人家高瞻遠矚,下官服了。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看向那個跪在眾人之前,手捧聖旨的年輕人。
只見那人站起身後,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欠身對內侍道:「有勞公公了。」
然後喚了一聲:「托尼,取銀子來。」
很快,一個穿著得體的年輕人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隻錦袋,鼓鼓囊囊的。
寧默接過,親自塞到內侍手中:「公公辛勞,這些是茶錢。」
內侍也不推辭,笑眯眯地收了。
臨出門前,他回過頭來,對寧默拱了拱手,壓低聲音道:「寧伯爺,改日有空,陛下想請您進宮,說長公主有首新詩要跟您討教討教。」
寧默含笑點頭。
新詩?
不就是想讓自己跟長公主增進感情嗎?
「恭喜寧伯爺!賀喜寧伯爺!」
「寧伯爺年少有為,實乃我輩楷模!」
「從寒門到伯爵,當真是前無古人!破天荒啊!」
寧默含笑抱拳,向眾人一一還禮。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難耐的面孔,最後落在人群後方的李志和身上。
「這位大人面生,不知如何稱呼?」
李志和差點一個趔趄撲出來。
「下……下官戶部郎中李志和,恭喜寧伯爺!」他聲音發顫,拱手時指尖都在抖。
「原來是李大人。」寧默抱拳回禮,笑容如春風拂面,「日後在月桂坊,多飲兩杯,咱們也算相識了。」
李志和只覺得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連連作揖。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王大人那邊,五十兩一錠的銀子,得再加兩箱!
寧默沒有久留。
他跟眾人告了聲罪,便轉身往後院去了。
滿廳官員目送他離開,心中各有盤算,但無一例外,都在重新掂量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
月桂坊後院。
蘇晚凝抱著古箏,先一步回了書房。
寧默進來時,她正站在書案旁,面紗已經摘了,露出那張清麗絕俗的臉。
眼角的紅痕還未全消,更添了幾分梨花帶雨的楚楚動人。
寧默剛把門掩上,還沒轉身,便覺一陣香風襲來。
蘇晚凝像一隻飛蛾,直直撲進他懷裡,兩條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
「你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知不知道,那天我聽到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要瘋了。我讓碧桃去問了所有認識的人,都說不知道你的下落……我、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寧默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背。
她的肩胛骨很薄,像蝶翼一般,在他的掌下微微顫抖。
「我這不是回來了麼。」他低聲道。
蘇晚凝抬起頭,望著他,眼裡蓄著兩汪水,要落不落。
「你身上是不是有傷,我看看。」
她說著,便伸手去解他的衣帶。
寧默沒有阻止。
衣襟散開,露出他胸膛和脖頸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
蘇晚凝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傷口周圍,眼淚終是掉了下來。
可她剛掉了幾滴淚,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腿根。
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頓時滿臉通紅,抬頭瞪他:「你……你傷還沒好,便、便想這些!」
寧默無奈地笑了笑:「這不怪我,怪你太好看。」
他說著,已經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蘇晚凝輕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寧默將她放在書案上。
案上還攤著幾張沒寫完的帳目,被她的裙擺一壓,頓時亂了。
蘇晚凝含羞帶怯地看他一眼,終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好脹!
接下來的大半個時辰里,書房裡只有細碎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
偶爾有竹窗被風吹得輕響兩聲,卻也遮不住那斷斷續續的鶯.啼。
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案角一束被她踢翻的毛筆上,筆桿上的墨汁滴落,在青磚上暈開兩朵黑梅。
約莫一個時辰後。
蘇晚凝蜷在窗邊的矮榻上,身上只蓋著一件薄薄的外袍,露出的肩頭欺霜賽雪。
她臉頰緋紅,額角沁著細汗,像是剛被一場大雨澆透的海棠。
寧默坐在書案前,已經穿好了衣裳,正挽著袖子研墨。
蘇晚凝側過頭,聲音沙軟:「你……在幹什麼?」
「寫計劃書。」寧默頭也不抬。
「計劃書?」蘇晚凝來了幾分興趣,撐著身子坐起來,外袍滑下一些,露出大片雪.白。
她下意識地拉住衣襟,裹了裹,問道:「什麼計劃?」
寧默這才抬頭看她,露出一個笑來:「香水、服務員……」
「香水?」
「嗯。」
寧默放下墨錠,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一邊寫一邊道,「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比香囊更好用的東西。它不是裝在布袋裡掛在身上的,而是裝在琉璃小瓶里,用時輕輕按一下,便有細霧噴出,灑在手腕、耳後、脖頸這些地方。味道可以持續一整天,不散。」
蘇晚凝聽得出神,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比香囊厲害多了。」
「厲害十倍。」寧默笑道,「關鍵是,這東西,只有咱們月桂坊能造。別家想仿也仿不出來。」
蘇晚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剛才說的服務員,又是什麼?」
寧默放下筆,解釋道:「服務員,就是咱們月桂坊里的接待、侍酒的丫鬟。不過,不能是普通丫鬟。要形象氣質好,最好還能通些琴棋書畫。咱們要做的,是整個大禹最頂級的酒坊,丫鬟就是坊里的門面。」
他看了蘇晚凝一眼:「這事,怕是要你幫忙。」
蘇晚凝眼睛一亮:「你是說,讓我幫你挑人?」
寧默點頭:「你在攬月閣待過,認識的人多,什麼樣的姑娘適合,你比我有眼光。」
蘇晚凝嘴角揚起,帶著幾分得意:「這倒是不假。我可是知道不少好姑娘,姿色不差,才藝更不在我之下,只是沒有機會出頭罷了。」
「不過……」她忽然湊近了些,促狹地看著寧默,「寧大坊主,你確定……只是挑丫鬟?」
寧默正色道:「自然只是丫鬟。」
「當真?」
「當真。」
蘇晚凝「哼」了一聲,顯然不信,卻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德行。
可她也知道,這月桂坊就是他的命根子,找些才貌雙全的姑娘來做服務員,確實是正事。
想到這裡,她又問:「那香水什麼時候能做出來?我……我先試試。」
「等原料齊了,最遲十天。」寧默道。
「我要第一個用。」蘇晚凝說這話時,語氣不容置疑,像小女孩討糖吃一般。
「好,第一個給你用。」
蘇晚凝得了承諾,臉上綻開一朵笑來,忽然話鋒一轉:「服務員的事,我幫你張羅。不過……我有個條件。」
寧默挑眉:「什麼條件?」
蘇晚凝伸手:「你以後寫的詩詞,都要先給我看。我要把你的所有詩詞全都裝訂成冊,出書。」
寧默心裡一松,差點笑出來。
還以為是什麼條件。
詩詞?
那玩意兒他腦子裡的庫存,寫到死都寫不完。
面上卻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行,依你。」
蘇晚凝見他答應得爽快,又覺得自己這條件似乎太輕了,便又補了一句:「還有,等我在你府里的時候,你得天天陪我練琴……」
寧默哭笑不得:「天天?」
「天天。」
「行。」
蘇晚凝這才滿意,隨後找了找自己的衣裙,背對著寧默穿戴起來。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情。
寧默看得眼熱,連忙把注意力挪回眼前的計劃書上。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一、香水,二、女團計劃……」
然後抬起頭,望著窗外漸盛的日頭,長出了一口氣。
錢要賺,人要陪,朝堂要爭,後院要安。
這大禹的天下,就沒有一樣事能讓人省心的。
可偏偏,他還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