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坊大廳。
寧默和蘇晚凝一前一後走出來時,廳里已經滿滿當當坐了不少人。
方才那道聖旨的餘波未散,一眾人還沒來得及消化,便見正主忽然折返,身後還跟著那位方才只聞琴聲,不見真容的蘇姑娘。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戶部郎中李志和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一時間竟忘了放下來。
他看得分明,蘇晚凝走路的姿勢有些不對勁,步伐短促而綿軟,像踩在雲絮上一般,雙腿似是不大敢發力。
李志和是過來人,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心裡「咯噔」一聲,旋即在心中狂呼:高啊!
這一消失就是一個多時辰,出來連路都走不穩了……
這寧伯爺,當真是……不同凡響!
他端起酒杯,藉著喝酒的動作,把自己臉上那點不自然的表情遮了過去。
旁邊幾個年輕的官員,表情更是精彩,有羨慕的,有嫉妒的,還有暗暗對寧默豎起大拇指的。
寧默神色如常,彷佛沒有注意到任何異樣。
他走到吧檯前,讓托尼趙六給他倒了杯果酒,然後尋了個離曲台不遠的位子坐下,蹺起二郎腿,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蘇晚凝抱著古箏,緩緩登上曲台。
廳里眾人面面相覷。
蘇姑娘的場次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怎麼又來?
而且這位爺剛剛不是跟她一起去了後院嗎?
怎麼這會兒又回來了?
難道是要加演?
正當眾人猜疑不定時,琴聲響了。
那旋律一起,不少人便認了出來,還是那首曲子。
怎麼又是這首?
有人開始嘀咕,但很快,那些嘀咕聲便消失了。
因為蘇晚凝開口了。
沒有預告,沒有開場白。
她微微低頭,手指撥動琴弦,櫻唇輕啟:「鐫刻好,每道眉間心上,畫間透過思量……」
聲音像一滴墨,落在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暈開,然後順著每一個人的耳膜,緩緩爬進了心口。
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
連呼吸聲都變得輕了起來。
「沾染了,墨色淌,千家文,都泛黃……」
「夜靜謐,窗紗微微亮……」
有人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酒水潑了一小片,卻沒有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曲台之上。
那個撫琴而歌的女子,彷佛已經不是他們此前認識的蘇晚凝了。
她的面容半隱在燈光下,眼睫低垂,歌聲卻像無數條透明的絲線,將滿廳之人牢牢縛在了原地。
到了高潮處。
「她眷戀,梨花淚……」
「靜畫紅妝等誰歸……」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握緊了手中的酒盞,有人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喉頭微動。
什麼叫餘音繞樑,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
曲終。
歌聲停歇。
琴音散盡。
滿廳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寧默第一個拍起手來。
他不緊不慢,一下一下,掌拍聲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片驚濤駭浪,像要把整個月桂坊的屋頂掀翻。
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達官貴人,此刻竟一個個站起身來,拍著巴掌,臉上全是如痴如醉的神情。
有人高聲叫好,有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連李志和都忍不住站了起來,用力鼓掌,掌心拍得通紅,心裡暗嘆:今日這趟月桂坊之行,光是聽了這一曲,花一百八十兩都值到天上去了。
蘇晚凝站在曲台之上,懷抱古箏,俯視著台下一張張狂熱的面孔。
曾幾何時,她在攬月閣的曲台之上,面對的也幾乎是這樣一群人。
可那時她只覺得噁心。
因為那些人鼓掌,不是因為她的琴,而是因為她的臉。
他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櫥窗里的貨品,像在看待價而沽的羔羊,掌聲里裹著的全是赤果果的占有欲。
可此時,此地。
她感覺得到,這些掌聲是真誠的。
它們在為曲藝喝彩。
她在為曲藝本身而唱。
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蘇晚凝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下意識地朝寧默方才坐著的方向望去。
那一角空空如也。
酒杯還在,人已經不見了。
她愣了一瞬,心中輕嘆一聲。
這人啊……
總是那麼忙。
她收起古箏,轉身走下曲台,身形依舊修長挺拔,裙擺拂過台階,像一片飄落的花瓣。
……
馬車裡。
寧默掀開帘子看了眼天色,算了下時辰。
國子監那邊已經開課了。
不過無妨,反正有李侍講在,自然會幫他這個特招監生應付過去。
相較於上課,眼下更重要的是回錢府別院。
馬車行過京城的青石板路,車軲轆「咯吱咯吱」地響。
寧默閉目養神,腦子裡已經在飛速勾畫接下來的計劃。
月桂坊的首日已經遠超預期,第二步就是女團選拔,蘇晚凝辦事靠譜,交給她去挑人問題不大。
但培訓方面,還得自己親自來。
這個時代的人,不懂什麼是舞台感、鏡頭感,雖然這裡也沒有鏡頭,但如何在台上站、坐、走路、微笑、跟觀眾互動,都是學問。
再往後,就是香水了。
一旦推出,別說京城名媛,怕是宮裡的娘娘們都會坐不住。
他有這個自信。
畢竟,女人的錢,從來都是最好賺的。
「停一下。」
寧默忽然叫停了馬車。
他掀開帘子,往路邊一家不起眼的香料鋪子看了一眼,默默記下了位置,又對車伕道:「沒事了,繼續走。」
……
順天府衙。
「郡主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郡主恕罪。」宋維之將郡主和周清瀾請到了後院。
而趙明月擺擺手,則是開門見山道:「寧默呢?我來找他。」
宋維之心下叫苦,面上卻不露分毫:「回郡主的話,寧默……剛出門不久。傷勢已經大好了,行走無礙,郡主不必擔心。」
趙明月「嘖」了一聲,明顯有些失望:「去哪兒了?」
宋維之搖頭:「這……下官實在不知。寧公子只說有事要辦,想是回月桂坊了。」
周清瀾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只是目光有意無意地掃視著府衙內院的方向。
趙明月嘆了口氣,轉頭看周清瀾:「既然人不在,我們走吧。」
周清瀾微微點頭。
二人正準備離開,卻見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從後院的角門處走了出來。
那人懷裡抱著個木盆,盆里堆著幾件濕淋淋的衣裳,像是剛從井邊浣衣歸來。
正是柳含煙。
她似是沒料到前院有人,腳步一頓,目光抬頭,恰好與周清瀾和趙明月撞了個正著。
一時間,空氣都凝固了。
趙明月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她:「你是……柳二夫人?」
她在湘南時曾隨郡王去過周府,見過這位二夫人一面。雖說印象不深,可對方那張清冷美艷的臉,還是讓她記了下來。
周清瀾的身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盯著柳含煙,滿臉不可思議。
二夫人……怎麼會在這裡?
母親從沒寫信說過二夫人要來京城的事。
退一步說,就算來了京城,二夫人應該去韓府照顧父親才對,怎麼會出現在順天府衙里,還……抱著洗衣盆?
周清瀾的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個念頭,那個最可怕、最不願深想的念頭像毒蛇一般纏上來,攪得她胸口發悶。
與此同時,柳含煙也看到了她。
她臉色猛地一變。
下意識地低下頭,腳步朝側邊拐去,想從迴廊下繞開。
「二夫人。」周清瀾開口了。
那聲音清清脆脆,帶著一股子壓抑到極點的平靜。
柳含煙的腳步生生釘在了原地。
宋維之站在一旁,後頸一陣發涼。
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早知道就安排人把後院的門給鎖了,也不會撞得這般巧。
柳含煙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端莊。
「大小姐。」她微微點頭,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怎麼在這裡?」
周清瀾直直地看著她,沒有回答,反而反問:「二夫人呢?為何在這裡?」
話音落下,柳含煙心頭一沉。
這丫頭,從來不會叫她「二夫人」的。
從前在周府,周清瀾一直叫她「二娘」。
如今突然換了這個稱呼,看似恭敬,實則疏離至極。
柳含煙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淡淡地從趙明月身上掃過,又落回周清瀾臉上,語氣平靜:「有些私事要辦,暫時寄住在宋夫人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周清瀾抿著唇,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她心中那個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寧默跟三夫人沈月茹的關係不清不楚,她是知道的。
可難道……
連二夫人柳含煙都……
不可能。
這太荒唐了。
柳含煙是父親的妾室,是周家的人,怎麼會……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沉聲道:「父親在韓府病著,二夫人既然到了京城,為何不去韓府照看?」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柳含煙的目光閃了閃,沒有立刻回答。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