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
宋維之見狀不妙,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周姑娘,事情是這樣的……柳夫人身上有一樁事關韓子立的案子,本官正在審理。」
「她之所以暫住府衙,也是為了方便配合查案。」
二夫人柳含煙自然是眸光帶水。
「韓子立?」
周清瀾的目光倏地銳利起來。
平陽郡主趙明月也皺起了眉:「韓子立?就是那個天天在國子監裝腔作勢的傢伙?他怎麼了?」
宋維之看了眼柳含煙,又看了眼周清瀾,斟酌著措辭:「這個……事情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就是韓子立對柳夫人圖謀不軌,柳夫人為了自保,逃到府衙來報了案。本官依法受理,如今韓子立已經收監在案,不日將開堂審理。」
「呸!」
趙明月呸了一聲:「我一看那韓子立就不是個好東西,一雙賊眼,果然沒安好心。」
周清瀾卻沒有趙明月這般容易轉移注意力。
她依舊盯著柳含煙,目光如炬,試圖看透那層平靜之下的真相。
「二娘來京城,為什麼不先跟我說?」
見看不出什麼,周清瀾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但依舊帶著質問的口吻。
雖說這是她的二娘,但其實也大不了多少歲。
柳含菸嘴角動了動,說道:「大小姐如今住在郡王府里,我一個周家的妾室,若貿然上門,只怕不合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周清瀾一時語塞。
她深吸一口氣,正欲再問,趙明月卻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算了,清瀾。二夫人剛逃出來,肯定也受了驚嚇,你就別問那麼多啦。韓子立既然已經被抓了,那便是好事。」
周清瀾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柳含煙那個木盆上。
盆里的衣服還是濕的,但看那衣服的布料,顏色偏灰青,看著像是男裝。
周清瀾的柳眉猛地一擰。
那盆衣物的最上面,搭著一條里褲。
尺碼明顯比女子的寬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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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就明白了什麼,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眼前甚至泛起一層薄薄的黑影。
「二夫人的命,倒是比我好。」她忽然笑了。
柳含煙下意識地將褲子往裡衣裳下塞了塞,紅著臉道:「清瀾你不要誤會,這……這是老爺的衣裳!」
「是嗎?」
周清瀾不是很相信,但這個答案卻莫名地讓她心裡好受一些。
「時候不早了,郡主。」
最終,周清瀾還是轉過身去,聲音平穩,「我們回去吧。」
趙明月「哦」了一聲,看了看柳含煙,又看了看周清瀾,只覺兩人之間的氣氛古怪至極,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朝柳含煙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跟著周清瀾朝府衙外走去。
宋維之見狀,連忙追上前去送行:「郡主慢走,周姑娘慢走。改日、本官定當登門謝罪……」
周清瀾沒有回頭。
她走到馬車旁,趙明月先上了車。
周清瀾一隻腳踩在車蹬上,身子微微一側,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回頭看了柳含煙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失望,有困惑,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羨慕。
柳含煙站在原地,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兩個女人隔著一道院門,四目相對。
風從簷下掠過,吹得柳含煙耳邊的碎發微微揚起。
然後,周清瀾收回視線,上了馬車。
帘子落下。
馬車緩緩啟動,軋著青石板路漸行漸遠。
柳含煙還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木盆。
宋維之在一旁嘆了口氣,想要安慰幾句,張了張嘴,終是只道了一句:「柳夫人,外頭風大,進屋去吧。」
柳含煙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她望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的。」
宋維之沒聽懂,也不敢問。
他搖了搖頭,揹著手回了公房。
心裡卻在想,這京城的天,怕是要因為那個男人,越發熱鬧了。
……
與此同時。
寧默也回到了錢府別院,推門進去,卻發現大早上的,院子裡靜悄悄的。
「月茹?」
「柳兒?」
「周兄?」
他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推開正屋的門,桌上還擺著一壺冷茶,兩個青瓷杯。
他捏起杯子看了看,又放下,轉身去了後院。
沈月茹的臥房虛掩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繡鞋只剩下一雙舊底。
梳妝檯上,一支玉簪還插在妝匣里,像人走得匆忙。
寧默環顧一圈,忽然笑了。
他知道她去哪兒了。
這女人,一刻都閒不住。
他也沒在府里多待,走出別院,讓車伕調頭,直奔京南主街。
……
馬車還沒拐進街口,就聽見了嗡嗡的人聲,像開鍋了一樣。
寧默掀開帘子一角,遠遠望去,月桂坊京南分店的招牌下,黑壓壓全是人頭。
排隊的人從店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拐角,還有人拎著酒壺往回走,眉飛色舞地跟同伴說著什麼。
寧默見到這一幕,不由地愣了愣神。
好傢夥,這陣仗,比主城月桂坊還誇張。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合理。
主城那邊走的是高階路線,門檻高,年費貴,能進去的非富即貴。
可這京南主街的小月桂坊就不一樣了,面向的是普通百姓,價格也不貴,尋常人家咬咬牙也能買得起,人自然就多了。
不過,寧默並沒有直接過去。
畢竟人都進不去,更何況是馬車?
他在街口就下了車,找了個稍高的位置站定,遠遠地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
沈月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額角沁著細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味地忙前忙後。
連柳兒都跟在她身後小跑著。
她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並不是那種商人臉上堆出來的假笑,而是發自心底的溫婉與熱忱。
寧默就這麼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樣一個女人,前世哪裡能遇得到?
他前世身邊自然不缺女人,可那些女人哪一個不是沖著他的錢、他的身份和資源來的?
沈月茹不同。
她在湘南時就對他情根深種,那時候他還是周府的一個奴僕,什麼都不是,就是借.種的……
後來她放著周家三夫人的體面不要,也要跟著他。
圖什麼?
總不能是圖自己的……有可能!
但現在自己雖然熬出了頭,但她從來沒向他伸手要過什麼,只是一門心思地替他操持、替他張羅。
得侶如此,夫復何求。
正想著,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人群前方,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正從沈月茹手裡接過一壇酒。
那罈子不大,約莫五斤裝,沈月茹雙手托著遞過去,笑吟吟地說了什麼。
就在那人接住酒罈的一瞬間,寧默看到,那人的手指,明明白白地朝沈月茹的手背探了過去。
沈月茹的反應極快。
她像被燙了一下似的,雙手猛地往回一縮。
啪嗒。
酒罈從那人手裡滑落,砸在地上,應聲而碎。
酒液四濺,碎瓷崩得到處都是,有幾片劃傷了那人的小腿。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隨即臉色驟變,暴怒起來。
「你幹什麼!」
他一聲暴喝,聲如破鑼,震得周圍人都是一愣。
沈月茹臉色微白,但還算鎮定,後退了半步,正要開口解釋。
那人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猛地抬手。
「啪!」
一聲脆響。
但那一巴掌,沒有落在沈月茹臉上。
柳兒不知從哪兒沖了出來,硬生生擋在了沈月茹身前。
那一巴掌帶著十足的力道,抽在她右臉上,打得她整個人一個趔趄,朝旁邊栽了出去,撞在了擺酒的桌角上。
「柳兒!」
沈月茹驚呼一聲,連忙撲過去扶住她。
柳兒的嘴角破了,滲出一絲血跡,右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她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咬著牙沒有哭出來。
沈月茹抱著柳兒,猛地抬頭看向那人,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你這人好生無禮!我好心給你遞酒,你竟想輕薄於我,我不過是躲開了,你反倒動手打人?」
「胡說!」
那人呵斥起來,面目猙獰,指著自己的腿叫嚷道:「誰輕薄你了?分明是你自己沒拿穩,酒罈子砸下來傷了我的腿!你們月桂坊就是這樣待客的?傷了人還想倒打一耙?賠錢!」
周圍的群眾圍得越來越多,聞言紛紛議論起來。
有個穿青衫的老者站了出來,捋了捋鬍鬚,好聲好氣地道:「這位壯士,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打人?這姑娘家細皮嫩肉的,你一個大男人,再怎麼也不該下這麼重的手。」
「關你屁事!」
那人眼睛一瞪,凶相畢露,「老子腿上被碎片劃了,你看不見?她傷了老子,老子還不能動手了?」
老者被噎得臉色發白,還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衣袖,低聲勸道:「算了算了,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別給自己惹麻煩。」
老者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搖了搖頭,退到一旁,重重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