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有人指著月桂坊的匾額,提醒道:「你可知這月桂坊是誰的產業?如此撒野,就不怕惹禍上身?」
那人聞言,非但不怕,反而嗤笑一聲:「老子管他是誰的產業!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該賠的也得賠!老子有理走遍天下,誰來都不好使!」
他說著,竟然一把掀開外衫,露出了腰裡別著的一把短刀。
「錚」的一聲,刀鞘半出,寒光一閃。
周圍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原本還想替沈月茹說話的幾個人,紛紛閉上了嘴,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去。
沈月茹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就後悔了。
後悔讓柳如風和錢萬三都去了國子監,後悔沒多留幾個護衛在店裡。
這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鋪子門口,竟然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強壓下滿腹委屈,直直地盯著那人,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那人見她這麼問,臉上的凶色反而褪了幾分,換上一副流里流氣的邪笑:「怎麼樣?簡單。你方才砸傷了我的腿,醫藥費總得給吧?一百兩。給了一百兩,我立馬走人,絕不糾纏。」
一百兩。
圍觀眾人譁然。
這分明就是訛詐!
且不說那傷口看著就是幾道細小的劃痕,連正經跌打藥都未必用得著,就算真有什麼大礙,撐死了也不過一兩銀子的藥錢。
一百兩,夠普通人家活上好幾年了!
幾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男子實在看不過眼,站出來仗義執言:「你這不是訛人嗎?這位掌柜好心給你遞酒,你自己起了歹念,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想訛錢?」
「你口口聲聲說掌柜沒有證據,那你又有何證據證明是掌柜故意摔了酒罈,而不是你自己沒接住?」
「就是!你拿把破刀嚇唬誰呢?這可是天子腳下,有王法的地方!」
「報官!沈掌柜,報官!讓青天大老爺來斷!」
這幾個讀書人越說越起勁,言語間文縐縐的,卻也句句在理,贏得周圍人一片叫好。
那人臉色愈發難看,緩緩將短刀抽了出來,橫在身前,冷冷地掃了那幾個讀書人一眼:「你們幾個,想當英雄?」
刀身明晃晃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那幾個讀書人瞬間噤了聲,臉色煞白,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是一腔熱血不假,可到底手無縛雞之力,面對白刃,誰也不敢真的拿命去賭。
沈月茹抱著柳兒,心亂如麻。
報官?
她當然想過。
可這京南縣衙可不近,等官差來了,這人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況且這裡就她和柳兒兩個弱女子,鋪子裡的夥計雖有幾個,卻都是些老實巴交的年輕人,哪裡敢跟拿刀的歹徒拼命?
她深吸一口氣,正打算自認倒霉,先讓這人走了再說。
就在這時。
人群外忽然響起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都讓一讓。」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嘈雜的人群竟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有人認出了什麼,外圍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是寧詩仙!」
「寧詩仙來了!」
「什麼?哪位寧詩仙?莫不是……月桂坊的寧公子?」
「就是他!快讓開,快讓開!」
人群嘩啦啦地分開,像是潮水退去,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寧詩仙?
寧默回來了?
沈月茹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她扭頭看去。
真的是他。
他沒事。
所有的擔心、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化作一股酸意直衝眼眶。
她拼命忍住,卻怎麼也忍不住,眼睛一下子就濕了。
寧默從讓開的人群中緩步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目光平靜如水,看都沒看那人手裡明晃晃的刀。
就這麼直直地從他面前走過,徑直來到柳兒和沈月茹面前。
擦身而過時,寧默跟那持刀之人近在咫尺,刀尖幾乎擦著他的衣角。
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彷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根稻草。
那人明顯愣了一下,握著刀的手微微發僵。
寧默彎下腰,看了看柳兒臉上的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按在柳兒嘴角的血跡上,溫聲道:「疼嗎?」
柳兒原本一直強忍著不哭,被寧默這麼一問,委屈像決了堤的洪水,怎麼也攔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公、公子……不疼……柳兒不疼……」
她一邊哭一邊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全都滴落在了寧默的手背上。
寧默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越發溫和:「好了,不哭了。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你們。」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沈月茹。
沈月茹的眼眶紅紅的,但到底比柳兒堅強許多,只是抿著嘴,深深地望著他,像是要把這幾天的擔憂和思念都從這目光里傾瀉出來。
寧默朝她微微點頭,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別怕。
沈月茹用力地點了點頭。
圍觀的人看到寧默出現,反應各不相同。
那些讀書人一個個興奮不已,交頭接耳。
「寧詩仙來了,看這人還怎麼囂張。」
「就是!寧詩仙何許人也?一首詩讓滿朝文武汗顏,還怕這等地痞無賴不成?」
「你們說,寧公子會怎麼收拾他?」
「那還用說?報官!肯定是報官!」
「我看未必,寧公子的手段,哪裡是咱們能猜到的。」
那持刀之人自然也認知道寧默。
他雖然不讀書,可「寧詩仙」三個字在京城裡如雷貫耳,他怎麼可能沒聽說過?
他心裡有點發虛,但轉念一想,自己手裡有刀,又占著理,怕什麼?
那些讀書人都是些只會動嘴皮子的軟蛋,這寧默也不過是個寫詩的文人,能把自己怎麼樣?
這麼一想,他又硬氣了起來,梗著脖子道:「原來是寧詩仙,久仰久仰。不過今日這事,詩仙來了也得講道理。你的人砸傷了老子的腿,這怎麼算?」
寧默緩緩轉過身來。
他看向那人的目光很平靜。
那人被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後脊樑一陣陣發涼,強撐著說道:「看在你寧詩仙的面子上,一百兩我不要了,打個對摺,五十兩就行。交了銀子,我立馬走人,大家相安無事!」
寧默微微一笑。
「應該的。」
什麼?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茹,拿五十兩銀子給他。」
沈月茹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茫然地看向寧默,卻見他的眼神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五十兩?
給這個無賴?
她很想問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信他。
她轉身走進鋪子,很快拿出一個錢袋,裡面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兩碎銀。
寧默接過錢袋,手腕一抖,銀子「嘩啦」響了一聲。
他把錢袋遞到那人面前。
「拿好。」
那人徹底懵了。
他本以為自己還要再費一番周折,甚至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可寧默居然……真的給錢了?
他伸手接過錢袋,只覺得那袋子沉甸甸的,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謝……謝謝。」
他居然下意識地道了聲謝。
圍觀的百姓和讀書人炸開了鍋。
「怎麼能給他銀子呢?他就是個無賴!」
「寧詩仙這是怎麼了?怕了他不成?」
「這、這不是助長惡人威風嗎?」
有人急得直跺腳,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甚至失望地轉過身去。
寧默面不改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人。
那人攥著錢袋,心裡忽然有些發虛。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那酒罈子是怎麼掉的。
寧默這般爽快地給了錢,反倒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不想再多待,轉身就要走。
「等等。」
寧默開口了。
那人的腳步釘在原地,僵硬地回過頭來:「還……還有什麼事?」
寧默笑容溫和,不緊不慢道:「酒罈子傷了你的腿,這銀子我賠了。五十兩,一分不少,對吧?」
那人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對……對,清了。」
「清了就好。」
寧默點了點頭,而後話鋒忽然一轉,「那我們現在來聊聊你打了我的人這件事。」
他指了指柳兒。
「這位姑娘,是我的人。你一巴掌打在她臉上,這件事,你打算怎麼了?」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那人。
柳兒嬌軀猛地一顫。
公子……竟然要為她出頭?
還說……還說是他的人……
她原以為給了銀子這事就算完了,雖然心裡憋屈,可她也知道那人是地痞無賴,公子也不好硬來。
可萬萬沒想到……
她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卻不是委屈,而是滿滿的感動。
沈月茹輕輕攬住她,低聲安慰著,自己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那人臉色變了又變。
「她……我動手了又怎樣?那酒罈子砸傷了老子的腿,總得有人負責!我打她一巴掌,那都算輕的!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子的份上……」
「既然……酒罈子的帳清了。」
寧默打斷了他,淡漠道:「但這一巴掌的帳,還沒有清,你準備拿什麼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