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公子……出事了。」
名士壓低聲音,左右看了一眼,確認無人偷聽,才道,「前日,韓公子對一位借住在府上的夫人圖謀不軌,那夫人性子烈,直接告到了順天府。府尹宋大人當即派人來,把韓公子抓走了,如今收監在案,聽說不日就要開堂審理。」
李元壽愣住了。
名士又道:「我等本是沖著韓家伯父和韓將軍的面子來的,想在韓公子身邊做個幕僚,助他入仕,將來也好謀個前程。」
「誰曾想,這位韓公子,整日沉迷酒色,聽不進半句勸。我早前就勸過他,韓家如今雖有根基,可也經不起他這般揮霍。他不聽,還嫌我囉嗦。」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色字頭上一把刀啊。古人誠不我欺。」
李元壽腦子裡嗡嗡作響。
韓子立對一位借住的夫人圖謀不軌……
借住的夫人……
他猛地抬頭:「那位夫人,可是姓柳?」
名士一愣:「你怎麼知道?」
「那位夫人,如今在何處?」
「在順天府衙。聽說宋府尹把她安置在後衙,保護起來了。」
李元壽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強壓著怒意,拱手道了謝,轉身大步朝周佑安的院子走去。
身後,那名士還在跟旁人感嘆:「韓公子若是聽勸,以韓家的根基,入仕之後,必是青雲直上。可惜啊可惜……」
「我等還是去投靠忠勇伯吧?」
……
李元壽推開院門的時候,周佑安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卷書,半天沒翻一頁。
「老爺。」
李元壽進了屋,把門關上,臉色鐵青。
周佑安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李元壽咬了咬牙,把方才聽來的訊息,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周佑安手裡的書卷,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青,最後變成一種近乎青灰的顏色。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韓……韓子立……」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這個畜生……竟敢……竟敢辱我夫人!」
李元壽也義憤填膺,攥著拳頭道:「老爺,這地方不能待了。韓子立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韓府上下,沒一個好東西!咱們走!」
「走?」
周佑安抬起頭,目光茫然,「去哪兒?」
「去找寧默!」
李元壽說得斬釘截鐵,「老爺,寧默現在混得可好了!老朽聽府里的人說,他跟……咳,他開了個什麼月桂坊,京城裡沒有不知道的!咱們去找他,他總不至於不認老爺這份香火情吧?」
周佑安聽到這話,愣了好一會兒。
那個當初在周府當奴僕的年輕人,如今已經飛黃騰達到這個地步了。
他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早來幾十年了……」
李元壽沒聽清:「老爺說什麼?」
周佑安擺了擺手,苦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那小子混得好,也是應該的。我當初在周府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畢竟,也是我周家收留了他。這份香火情,他總該認吧?」
李元壽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寧公子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周佑安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心裡又有些不舒服。
可轉念一想,寧默好歹也是個穿越者,眼光高得很,要玩也是玩那些年輕的小姑娘,怎麼可能看上他周佑安的夫人?
他甩了甩頭,把那點不安壓下去,沉聲道:「這韓府,我片刻都不想待了。現在就走。」
李元壽道:「那大小姐那邊……」
「先不用告訴她。」
周佑安擺了擺手,「咱們先安頓下來,別給她添麻煩。等我在寧默那邊落腳了,再讓人去接她。」
李元壽點頭:「好。老朽這就去收拾東西。」
他手腳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周佑安隨身的東西和藥材都打包好了,裝了整整一車。
他把周佑安背上馬車,自己坐到車轅上,鞭子一甩,馬車便出了韓府的後門。
街上人來人往,李元壽一邊趕車,一邊向路人打聽寧默的住處。
「這位大哥,請問寧默寧公子,如今住在何處?就是很出名的那個……」
那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很出名的?寧默?哦……現在誰不知道寧默寧詩仙?不過你問他住哪兒,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李元壽急了:「那去哪兒能找到他?」
路人想了想,道:「你可以去南城的主街,那兒有個月桂坊的分店,聽說寧詩仙經常去。當然還有主城的總店……不過主城的月桂坊,你們估計進不去。」
「怎麼說?」
「主城那個月桂坊,非富即貴,是達官貴人的去處。入會就要一萬兩銀子,尋常人,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李元壽氣得不輕,脫口而出:「寧默是我半個弟子!我還進不去他的門?」
路人一聽,頓時肅然起敬,拱手道:「原來是寧詩仙的師父!失敬失敬!那您老去南城主街,一準能打聽到。」
李元壽懶得再跟這人多說,一甩鞭子,駕著馬車就往南城去了。
馬車裡,周佑安掀開帘子,看著京城街景,忽然自言自語道:「看來這小子,來頭不小啊。」
李元壽在外頭聽見了,疑惑道:「老爺,他不是寒門嗎?怎麼來頭不小了?而且他一個男的,哪來的來頭?」
周佑安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把帘子放了下來。
他心說,我要是年輕幾十歲,就沒這小子什麼事了。
可這話,他只能爛在肚子裡。
馬車轆轆,朝南城駛去。
……
順天府衙,大堂。
「威武!!」
「威武……」
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齊聲低喝。
堂上,宋維之端坐正位,面前擺著驚堂木,旁邊坐著書吏,正在記錄。
柳含煙坐在側面的屏風後面,隔著一道薄紗,能看到堂上的一切。
韓子立被帶上堂來。
才兩天不見,這個曾經風度翩翩的韓家公子,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身上的囚服皺巴巴的,沾滿了草屑。
他的手銬腳鐐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韓子立。」
宋維之拍了下驚堂木,「本官問你,對柳氏含煙的指控,你認還是不認?」
韓子立抬起頭,目光陰鷙地掃了一圈堂上,最後落在宋維之臉上,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不認。」
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極硬,「我沒有對她做什麼。是她……是她勾引的我。」
屏風後面,柳含煙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緊咬牙關,忍著怒火。
「肅靜。」
宋維之沉聲道,「柳氏,你可有話說?」
柳含煙站起身,走到屏風前方,隔著薄紗,冷冷地看著韓子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冷:「韓子立,你說我勾引你。那我問你,你府上的家丁都招了,是你半夜闖進我的院子,是你踹開了我的房門,是你……」
她頓了頓,似乎不願把那些污言穢語說出口,「我逃出韓府,直奔順天府,滿身狼狽,這就是你說的勾引?」
韓子立被她這番話堵得一噎,隨即惱羞成怒,猛地扭頭瞪向屏風方向:「柳含煙!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一個周家的妾室,寄人籬下,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倒好,反咬一口!你等著,等我爹知道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砰!」
宋維之重重拍下驚堂木,怒道:「韓子立!大堂之上,竟敢威脅原告!本官再問你一遍,認罪不認?」
韓子立梗著脖子,直視宋維之,一字一句道:「不認。宋大人,你別以為你大伯退了,你就能拿我怎麼樣。等我爹知道了這件事,我看你到時候,就得親自上門,給我賠禮道歉!」
宋維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威脅本府?你還是頭一個。」
他臉上的笑容一收,冷冷道,「來人,二十、大板,先打掉他這身傲骨!」
「你敢!」
韓子立話音剛落,兩個衙役已經上前,一把將他按倒在地。水火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啪!」
「啊~!」
韓子立慘叫著,身子弓了起來,但眼中滿是怨毒之色。
「啪!啪!啪!」
一棍接一棍,毫不留情。
韓子立的小身板,哪裡扛得住這種打法?
頭幾棍還能叫,後面幾棍,聲音就弱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悶哼。
打到十五六棍的時候,他的頭一歪,暈了過去。
衙役上前探了探鼻息,回稟道:「大人,人犯暈過去了。」
宋維之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帶下去,收監。等他醒了,繼續審。」
「是。」
兩個衙役拖著韓子立下去了,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宋維之從堂上走下來,走到屏風前,對柳含煙拱了拱手,語氣溫和了許多:「柳夫人受驚了。你放心,本官定會秉公處置。」
柳含煙微微欠身還禮:「多謝宋大人。」
宋維之嘆了口氣,道:「只是……大禹律法,人犯必須認罪,方能治罪。韓子立不認罪,這案子,一時半會兒還結不了。柳夫人恐怕還要在府衙多住些時日。」
柳含煙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抬頭問道:「宋大人……寧默,他什麼時候能來?」
宋維之愣了一下,隨即乾笑了兩聲,拱手道:「寧公子如今公務繁忙,他若有空,自然會來。」
柳含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轉身朝後衙走去。
她的背影有幾分蕭瑟。
宋維之站在堂上,看著那道漸漸消失的背影,心裡感慨萬千。
方才在大堂上,這個女人面對韓子立的時候,那叫一個冷,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可一提到寧默,那語氣里的期待,那眼神里的柔軟,藏都藏不住。
寧公子啊寧公子,你到底是怎麼把這匹烈馬馴服的?
他苦笑一聲,不得不佩服現在的年輕人,旋即搖了搖頭,揹著手回了公房,嘴裡嘟囔了一句:「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