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肅州的風沙一路越過西北,直到京師。
民部黃公輔的聲音在書房內沉緩,他躬身立在巨大的輿圖前,向里長描述著那些南方的根須如何在北方的土壤中生成。
「里長,張家舉族遷往甘州,已逾兩月,其族長張懋勛,頗有實幹之才,率族眾於黑河下游屯墾,築渠引水,預計明年那些荒蕪中便能收穫些許糧食。」
種地便是如此,只要能種活一茬,便能逐漸養成成熟的田地。
「彼處胡漢雜居,紅袍軍並紅袍啟蒙師持紅袍所頒《平等約章》,行醫施教,頗收攏人心。還有張家子弟,略通匠作,已於張掖立農具坊,鐵匠坊等,制農具,修械器,軍民皆賴其利。」黃公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這是紮根的跡象。
他的手指繼續南移,點在雲南那片層巒疊嶂之上。
「滇地大族,入交趾、占城者眾,李家李思訓一族,善營馬幫,入安南後,依紅袍商道即王道之訓,廣辟驛路,貨通南北,彼地土司亦漸次依附,更兼傳播紅袍發展工農商之策,交趾貧戶聞風而附者日增。」
魏昶君微微頷首,目光沉靜,示意他繼續。
「最可稱道者,當屬保庵錄一族。」
黃公輔的聲音複雜,想到那位昔日同僚。
「保庵錄長子遷入真臘已有數月余,彼於吳哥舊地設紅文義塾,非獨授我漢文,更將紅袍軍紀略,民本論,紅袍軍語錄等,譯為高棉土語,日夜宣講,倡男女同塾,分田共耕,破除舊俗尊卑,又以其家資,助當地貧民墾荒、鑿井,所墾之地,盡歸墾者,言行儼然紅袍化身,真臘土王雖有不豫,然其民望日隆,不敢輕動。」
「當地不少百姓稱其為小先生。」
魏昶君聞言沉默良久,想到昔日此子之父亦在蒙陰做過此類,不由心中壓抑。
「希望他不要學他父親,當永保赤子之心。」
黃公輔一口氣說完南方諸族的進展,垂手等待里長的裁示。
微弱光線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魏昶君沉穩的身影。
「好。」
魏昶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殿宇的力量。
他從老舊桌案上起身,棉布常服的袍角拂過冰冷的地面。
他沒有再看黃公輔呈上的南方奏報圖卷,而是徑直走向那幅覆蓋了半面牆壁的巨幅輿圖。
最終腳步停在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掠過中原腹地,越過黃河、秦嶺。
最終,那修長而有力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重重地戳在了地圖最西北角那片被黃褐色渲染、標註著兩個刺目地名的地方。
「南方宗族,還算有點作用。」
魏昶君的聲音沒有多少溫度。
他沒殺這些縉紳已算不錯,但也沒有誇獎。
他們高高在上百年數百年,本就是欺壓百姓,敲骨吸髓得來的高高在上,這是他們該付出的代價。
「然則,此非我要的全部。」
他的指尖用力點在沙洲二字上,指關節微微泛白,旋即猛地向東北一划,釘死在更偏遠、更孤懸的哈密!
「北地膏腴,豈容巨木獨享其蔭?那些盤根錯節、自以為血統高貴的北方世家大族,一樣要動!一樣要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金石之音在殿宇樑柱間碰撞迴響。
「我要他們,去這裡!去給我把根扎進這風沙苦寒之地!去給咱們這個百姓之國的版圖,釘上最牢靠的釘子!」
他霍然轉身,目光銳利如電,看向齊魯。
「首要者,山東,曲阜孔家殘餘的最後一批清白族人,該動身了!還有......」
他語速極快,不容置喙。
「琅琊王氏、北海高氏,此三家,即刻遷徙!王氏去沙洲!孔家、高氏,給我安置到哈密!那裡的風沙,正好磨磨他們骨頭裡那點自以為是的貴氣!」
他袍袖一拂,再度開口。
「著啟蒙法總師楚意,親自隨行督導,紅袍軍調一標精銳押運物資,隨隊西進!」
「其一,助這些縉紳世家立足西北,糧秣、布帛、農具、籽種,按人頭足額配給,我要他們活,要他們紮根!」
「其二。」
魏昶君的眼神驟然冰冷如西陲寒鐵。
「命此隨行紅袍軍,抵哈密、沙洲後,會同當地駐軍,將那些冥頑不靈、妄圖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抗拒百姓平等之綱紀的舊頭人、土霸、匪首,無論胡漢,給我徹底犁庭掃穴,殺一遍!」
「殺到無人敢再以貴人自居!」
話語中的森寒,讓黃公輔心頭一顫。
「其三,殺伐之後,立規矩,興水利,墾荒地,命楚意及所部,務必督導彼等世家,與當地窮苦牧民、屯戶同吃同住同勞作,休戚與共,告訴他們,紅袍治下,只有一同流汗的百姓,再無生而高貴的世家!」
民部調令如晴天霹靂,挾著無可抗拒的威勢,狠狠砸在山東諸府古老的土地上。
曲阜孔府。
縱然經歷了數輪紅袍軍的釐清,這昔日天下文樞的府邸依舊殘留最後的命脈。
然而此刻,這份命脈被恐懼和絕望撕得粉碎。
孔胤明,這位孔府碩果僅存的近支尊長,鬚髮皆白,枯槁的手死死攥著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遷徙令。
紙上的字跡在他昏花的眼中跳動。
「孔氏闔族......遷哈密衛,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身體劇烈地搖晃,幾乎癱倒在地。
「哈密......哈密......」
孔胤明渾濁的老淚終於滾落,砸在冰冷的地上。
「瀚海流沙,朔風裂骨,聖人最後之苗裔,竟要埋骨於那等不毛之地麼?」
悲愴的哭聲讓原本女眷們壓抑的啜泣,變成了嚎啕,孩童驚恐的尖叫,昔日莊嚴肅穆的孔族,頃刻間被末日般的哀鳴淹沒。
琅琊王氏、北海高氏的府邸,情形同樣大同小異。
王氏祠堂內,族長王崇古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長跪不起,額頭磕出血痕,老淚縱橫,滿口儘是家門不幸、愧對先人。
但也僅此而已,畢竟下令的,是紅袍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