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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哈密

2026-09-23 18:59:52 作者: 斬懸

  甘州肅州的風沙一路越過西北,直到京師。

  民部黃公輔的聲音在書房內沉緩,他躬身立在巨大的輿圖前,向里長描述著那些南方的根須如何在北方的土壤中生成。

  「里長,張家舉族遷往甘州,已逾兩月,其族長張懋勛,頗有實幹之才,率族眾於黑河下游屯墾,築渠引水,預計明年那些荒蕪中便能收穫些許糧食。」

  種地便是如此,只要能種活一茬,便能逐漸養成成熟的田地。

  「彼處胡漢雜居,紅袍軍並紅袍啟蒙師持紅袍所頒《平等約章》,行醫施教,頗收攏人心。還有張家子弟,略通匠作,已於張掖立農具坊,鐵匠坊等,制農具,修械器,軍民皆賴其利。」黃公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這是紮根的跡象。

  他的手指繼續南移,點在雲南那片層巒疊嶂之上。

  「滇地大族,入交趾、占城者眾,李家李思訓一族,善營馬幫,入安南後,依紅袍商道即王道之訓,廣辟驛路,貨通南北,彼地土司亦漸次依附,更兼傳播紅袍發展工農商之策,交趾貧戶聞風而附者日增。」

  魏昶君微微頷首,目光沉靜,示意他繼續。

  「最可稱道者,當屬保庵錄一族。」

  黃公輔的聲音複雜,想到那位昔日同僚。

  「保庵錄長子遷入真臘已有數月余,彼於吳哥舊地設紅文義塾,非獨授我漢文,更將紅袍軍紀略,民本論,紅袍軍語錄等,譯為高棉土語,日夜宣講,倡男女同塾,分田共耕,破除舊俗尊卑,又以其家資,助當地貧民墾荒、鑿井,所墾之地,盡歸墾者,言行儼然紅袍化身,真臘土王雖有不豫,然其民望日隆,不敢輕動。」

  「當地不少百姓稱其為小先生。」

  魏昶君聞言沉默良久,想到昔日此子之父亦在蒙陰做過此類,不由心中壓抑。

  「希望他不要學他父親,當永保赤子之心。」

  黃公輔一口氣說完南方諸族的進展,垂手等待里長的裁示。

  微弱光線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魏昶君沉穩的身影。

  「好。」

  魏昶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殿宇的力量。

  他從老舊桌案上起身,棉布常服的袍角拂過冰冷的地面。

  他沒有再看黃公輔呈上的南方奏報圖卷,而是徑直走向那幅覆蓋了半面牆壁的巨幅輿圖。

  最終腳步停在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掠過中原腹地,越過黃河、秦嶺。

  

  最終,那修長而有力的手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重重地戳在了地圖最西北角那片被黃褐色渲染、標註著兩個刺目地名的地方。

  「南方宗族,還算有點作用。」

  魏昶君的聲音沒有多少溫度。

  他沒殺這些縉紳已算不錯,但也沒有誇獎。

  他們高高在上百年數百年,本就是欺壓百姓,敲骨吸髓得來的高高在上,這是他們該付出的代價。

  「然則,此非我要的全部。」

  他的指尖用力點在沙洲二字上,指關節微微泛白,旋即猛地向東北一划,釘死在更偏遠、更孤懸的哈密!

  「北地膏腴,豈容巨木獨享其蔭?那些盤根錯節、自以為血統高貴的北方世家大族,一樣要動!一樣要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金石之音在殿宇樑柱間碰撞迴響。

  「我要他們,去這裡!去給我把根扎進這風沙苦寒之地!去給咱們這個百姓之國的版圖,釘上最牢靠的釘子!」

  他霍然轉身,目光銳利如電,看向齊魯。

  「首要者,山東,曲阜孔家殘餘的最後一批清白族人,該動身了!還有......」

  他語速極快,不容置喙。

  「琅琊王氏、北海高氏,此三家,即刻遷徙!王氏去沙洲!孔家、高氏,給我安置到哈密!那裡的風沙,正好磨磨他們骨頭裡那點自以為是的貴氣!」

  他袍袖一拂,再度開口。

  「著啟蒙法總師楚意,親自隨行督導,紅袍軍調一標精銳押運物資,隨隊西進!」

  「其一,助這些縉紳世家立足西北,糧秣、布帛、農具、籽種,按人頭足額配給,我要他們活,要他們紮根!」

  「其二。」


  魏昶君的眼神驟然冰冷如西陲寒鐵。

  「命此隨行紅袍軍,抵哈密、沙洲後,會同當地駐軍,將那些冥頑不靈、妄圖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抗拒百姓平等之綱紀的舊頭人、土霸、匪首,無論胡漢,給我徹底犁庭掃穴,殺一遍!」

  「殺到無人敢再以貴人自居!」

  話語中的森寒,讓黃公輔心頭一顫。

  「其三,殺伐之後,立規矩,興水利,墾荒地,命楚意及所部,務必督導彼等世家,與當地窮苦牧民、屯戶同吃同住同勞作,休戚與共,告訴他們,紅袍治下,只有一同流汗的百姓,再無生而高貴的世家!」

  民部調令如晴天霹靂,挾著無可抗拒的威勢,狠狠砸在山東諸府古老的土地上。

  曲阜孔府。

  縱然經歷了數輪紅袍軍的釐清,這昔日天下文樞的府邸依舊殘留最後的命脈。

  然而此刻,這份命脈被恐懼和絕望撕得粉碎。

  孔胤明,這位孔府碩果僅存的近支尊長,鬚髮皆白,枯槁的手死死攥著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遷徙令。

  紙上的字跡在他昏花的眼中跳動。

  「孔氏闔族......遷哈密衛,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身體劇烈地搖晃,幾乎癱倒在地。

  「哈密......哈密......」

  孔胤明渾濁的老淚終於滾落,砸在冰冷的地上。

  「瀚海流沙,朔風裂骨,聖人最後之苗裔,竟要埋骨於那等不毛之地麼?」

  悲愴的哭聲讓原本女眷們壓抑的啜泣,變成了嚎啕,孩童驚恐的尖叫,昔日莊嚴肅穆的孔族,頃刻間被末日般的哀鳴淹沒。

  琅琊王氏、北海高氏的府邸,情形同樣大同小異。

  王氏祠堂內,族長王崇古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長跪不起,額頭磕出血痕,老淚縱橫,滿口儘是家門不幸、愧對先人。

  但也僅此而已,畢竟下令的,是紅袍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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