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望族高氏乃武勛之後,族中尚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子弟,聽聞要去那鳥不拉屎的哈密,拍案而起,「暴虐無道!」
「此等行徑,當真是毀我衣冠!」
只是門外紅袍軍士整齊劃一的甲葉碰撞聲和冷冽的目光掃進來時,那點血氣瞬間被凍的死死的,不敢再發出聲響。
啟程的日子到了。
孔家,曾經車水馬龍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數百名面如死灰的孔氏族人。
男女老少,在紅袍軍士冷漠目光的監視下,將那些不得不帶、又註定帶不走太多的細軟家什,胡亂塞進一輛輛粗笨的騾馬大車。
只有哭聲和恐懼,迷茫。
他們這一輩子也不曾去過哈密。
但他們知道,往後餘生,他們只能在這片西北傳聞中的不毛之地掙扎苟活。
楚意也在,對於里長一句話將他送到西北,他甚至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愈發期待興奮。
此次前去,他也想看看,之後紅袍軍會如何取更北之地的疆土!
他身後,是數百名紅袍軍押運的物資車隊,滿載糧食的麻袋堆疊如山,成捆的粗布、鐵製的農具、鼓囊囊的種籽袋,在陰沉的天空下散發著一種與哀傷隊伍格格不入的生硬安全感。
「楚先生。」
略顯嘶啞的聲音響起,孔胤明在兒子的攙扶下,顫巍巍走到楚意面前,深深一揖,姿態低到了塵埃。
「老朽孔胤明,率闔族待罪之身......此去萬里黃沙,老弱婦孺,實不堪行......求先生垂憐......」
話語中再無高高在上,只充滿了舊時代的哀求。
楚意抬手,聲音平靜。
「紅袍法度森嚴,里長下令,無可轉圜。」
「此行物資齊備,沿途亦有補給,里長非欲置孔氏於死地,實望爾等能在哈密重立根基,教化一方,為國守土安民。」
「此乃大任,亦是新生之機,望諸位振作,約束族人,莫負朝廷期許,重振先祖之賢明,不負先祖之理想。」
這番話,既是宣告,也是警告。
舊日的尊榮已死,未來只有在新土上以勞績換取生存。
孔胤明身體又是一晃,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只剩一片死灰。
他嘴唇哆嗦著,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踉蹌地走向那輛為他準備的、同樣簡陋的騾車。
漫長的西行中,車輪夾雜塵土。
隊伍沿著古老的驛道,在深秋的寒風中跋涉。
起初只有沉默和低泣,畢竟無論是孔家還是其餘兩家,都是昔日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何曾受過這等風餐露宿的苦,粗糲的乾糧,簡陋的驛站,寒風刺骨。
孔府的女眷們,身上價值不菲的綢緞衣裙,早已被塵土和樹枝刮破,沾滿污跡,只剩狼狽麻木。
琅琊王氏幾個年輕的書生起初還試圖維持體面,在顛簸的車廂里捧書默讀,然而連日的疲憊很快讓他們手中的書卷滑落,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著車外不斷後退的荒涼。
「哈密、沙洲,非死地,乃沃土潛藏之地。」
楚意如今指著輿圖,轉頭看向三家族長,聲音在簡陋的營帳響起。
「天山雪水,引之可灌萬頃良田,胡漢雜處,若能以平等之心待之,導以農耕織造,授以紅袍正道,化其剽悍為守土之力,遠勝十萬甲兵。」
「諸位昔日在山東,坐擁良田千頃,僮僕成群,可曾想過親手挖一條渠,種一畝粟?」
「今去邊陲,正是脫胎換骨,以雙手立身、以功業洗刷舊垢之時!」
「里長所求,非爾等昔日之虛名,乃今日墾邊實績!」
孔胤明等人垂首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彼時忽聞前方煙塵大起,蹄聲如雷,夾雜著無數人畜的嘶鳴喧囂,規模遠超孔氏這支隊伍。
楚意勒馬,示意隊伍暫停於道旁避讓。
眼前赫然是一支更加龐大、更加喧鬧的遷徙隊伍,正從東南方向滾滾而來。
隊伍綿延數里,望不到盡頭。
同樣是男女老幼,同樣是裝載著家當的騾馬大車,同樣是離鄉背井的愁容。
隊伍中飄揚著幾面顯眼的認旗,吳興沈、餘姚謝、金華潘。
孔胤明掙扎著從騾車裡探出頭,不由心底一顫。
吳興沈氏!餘姚謝氏!金華潘氏!
這皆是江南聲名赫赫、底蘊深厚的巨族,他們的根基在魚米之鄉,為何也出現在這西行的滾滾煙塵之中?
下了馬車,踉蹌著擠到路邊,攔住一個沈家押車的管事模樣的人,急切地問道。
「敢問......貴府這是遷往何處?」
那管事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頹喪之色,他抹了把汗,聲音沉悶。
「奉朝廷令,遷甘州,肅州,河西,紅袍軍說了,那裡是朝廷未來的糧倉,是鎖鑰西域的門戶,朝廷給地、給糧、給水渠圖紙。」
管事苦笑中,孔傳禮呆立當場。
甘州!肅州!
雖也算貧瘠,可到底是能種地的,反倒是哈密,只有一望無際的黃沙。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車隊,枯坐在顛簸的車廂里,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越來越荒涼的黃土溝壑。
心中殘存的聖裔尊榮,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江南巨族,舉族西遷。
山東世家,還有雲南土司......他枯瘦的手指摳著身下粗糙的草墊,一個令他渾身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再也揮之不去。
魏昶君根本不在乎世家!
不在乎財富聚斂!
他甚至,要把這天下所有的世家,無論南北,無論聲望高低,統統連根拔起,徹底打散!
他只要百姓。
只要那些能紮根在泥土裡、能在風沙中活下去、能被他那套平等、墾殖、戍邊的理念牢牢吸附住的,千千萬萬的百姓。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流放本身更為恐怖。
天下財富不聚於京師,不聚於世家,反而被這年輕的紅袍軍之主,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伴隨著無數世家大族的血淚離散,強行播撒向這個百姓之國最遙遠、最貧瘠、最需要釘住的邊疆!
「碎玉成塵......只為固土......」
孔胤明突然有些發抖。
他有些不敢想像未來的版圖,是何等的堅不可摧,又是如何真正屬於那個年輕人所定義的百姓與紅袍。
這個年輕的棋手布下了古今滾滾數千年未有之局,囊括天下!
而他,剛虎吞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