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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發展

2026-09-23 19:00:21 作者: 斬懸

  山東,登州府。

  登州府和東昌府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個在山東最西邊,一個在山東最東邊。

  但徐白海還是抵達了登州府,因為除了推進集體生產試點,此次出京,他還有一個任務,便是督造軍港和商港。

  兩港的建設,一點在松江府,一點在登州府。

  海風裹挾著咸腥味撲在臉上,徐白海眯起眼睛,看著腳下這片沸騰的海岸。

  他來登州府已經四日,認識了許多身影。

  如今他視線掃過距離自己最近的,便是木匠。

  五十歲的趙木匠佝僂著背,肩頭墊著塊破麻布,和另外三個漢子扛著一根丈余長的榆木樑。

  梁木壓得他脖頸青筋暴起,汗水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淌,在曬得黝黑的皮膚上衝出幾道白痕。

  「嘿!」

  領頭的漢子吼著號子,四人同時發力,將梁木架進船塢的榫槽里。

  趙木匠喘著粗氣蹲下,從腰間解下竹筒灌了兩口涼水。

  又摸出半塊雜麵餅子咬在嘴裡,粗糙的餅渣颳得喉嚨生疼,這是今早民部分的口糧,原本是上好的餅子,他自己留了一半準備給孫女吃,自己吃的自然便要摻上麩皮,但管飽。

  「老趙!主龍骨要校正!」

  年輕徒弟在船塢里喊。

  商港正在修建,船廠自然必不可少。

  登州府如今除了魏昶琅魏工主持的登州船廠外,還有越來越多負責營造商船的船廠。

  他們就是。

  趙木匠吐掉嘴裡的木屑,抄起墨斗。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榆木紋理,這是登州山里砍的上好木料,比從前給登州府的縉紳老爺家修祠堂用的還結實。

  但以後啊,這新船將來要載著紅袍軍橫渡渤海。




  徐白海轉頭,看到另一邊的景象。

  

  打鐵棚里火星亂迸。

  張鐵匠操作著天工院最新研發出來的水力鏜床,視線隨著錘擊節奏滾動。

  他十五歲的兒子蹲在旁邊,小臉被爐火烤得通紅,卻死死盯著父親錘下漸漸成型的鐵筋。

  「看好了!」

  張鐵匠突然抓住兒子的手按在機械上。

  「這些筋之後都是要用到水泥船港上的,要留三分韌勁!」

  燒紅的鐵塊在父子交疊的手掌操作下變形,灼熱的氣浪燙得少年齜牙咧嘴卻沒縮手。

  前些年這個時候,他們還在給地主打犁頭。

  東家剋扣工錢,他們餓得啃樹皮,當時張鐵匠總覺得要活不下去了。

  現在紅袍軍的監察官每天晌午準時送來玉米餅,管夠。

  徐白海再度轉身,看到的是老孫頭,是個泥瓦匠。

  年邁的泥瓦匠跪在未乾的水泥地上,像繡花似的抹平接縫。

  這新式水泥是用登州石灰窯燒的,摻了碎貝殼,硬得像石頭。

  他偷摸用指甲在邊角劃了道痕,果然連印子都沒留下。

  「老孫!別磨蹭!」

  熟悉到骨子裡的呼喊聲讓老孫頭愣了一下。

  監察部的年輕幹部踩著膠靴過來,遞給他個粗瓷碗。

  「喝口綠豆湯,別累壞了。」

  老泥瓦匠雙手捧著碗,神情恍惚。

  他想起大明朝廷還在的時候,登州府修府衙。

  那時候的監工也總喜歡叫嚷著這句話,只是伴隨這句話來的,是那名朝廷的小吏使勁揮舞著鞭子,抽斷了他兩根肋骨。

  現在紅袍軍不這樣,紅袍軍嚷嚷的時候,總是害怕他累壞了。

  這個監察部的漢子平日裡總是板著個臉,說里長吩咐了,他們要是病了,還得給他們治病,糟踐紅袍軍的銀子。

  可他知道,這後生就是嘴硬的。

  他捧著碗的微微發抖,咧嘴大笑著,終於搖了搖頭。

  「知道了,老頭子有勁兒,這碼頭修不起來,咱可不會病倒。」


  徐白海這次下了工地的土堆,遠遠看著另一邊。

  十七歲姑娘皮膚曬的很黑,但還在背材料。

  他記得這姑娘,叫阿秀。

  阿秀抱著比自己還高的籮筐,踉踉蹌蹌往料場走。

  筐里鐵沉得勒進肩膀皮肉,她咬著唇不吭聲,一年多前她還在河南要飯,親眼看見妹妹餓死在逃荒路上。

  「丫頭!慢點!」

  管倉庫的瘸腿老卒面容蒼老,紅袍倒是穿的筆挺,眼見是愛惜的很。

  如今五六十歲的老卒塞給這孩子塊麥芽糖。

  「晚上掃盲班來不?認十個字多記一分工分。」

  「咱啟蒙師都說過了,會好好教導你們,日後修建起碼頭和船港之後,你們有的是活干呢。」

  「你才十多歲,總能多認識點字的,以後你們的好日子,長著呢。」

  阿秀把糖含在舌底,甜得心尖發顫,這時候再想到之前逃荒路上下一刻就會死在路上的念頭,總覺得像是一場夢。

  她抬頭望向工地,那個穿老舊讀書人袍子的人還在那兒站著,像根釘進天地的旗杆。

  咸風送來工地上的聲浪,號子聲、錘鐵聲、水泥攪拌聲,還有孩童念誦的天地人的脆響。

  徐白海深吸了一口。

  離日落,還有兩個時辰。

  三千多名工人在他的登記冊上按過手印。

  他們皸裂的指紋連成一片,像給這新世界蓋下的承諾。

  「都看到了?」

  六軍總長青石子站在徐白海身旁,粗糙的手指捏著一支炭筆,在紙上沙沙寫著什麼。

  這名青年道士的字跡狂放,像是刀刻斧鑿般用力,和他本身的飄逸出塵,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原本在負責督促那些南方世家宗族徹底打散,遷移到北邊的事,但自從里長強令遷走了山東孔家之後,等南方世家縉紳再也沒有抵抗,聯同福州的土司也都老老實實的跟隨紅袍軍去開墾建設。

  於是他也終於能抽空來看一看未來的軍港。

  他是紅袍六軍的總長,里長為什麼要拼命推行集體生產,為什麼要同步建設松江府,登州府兩處港灣,他比誰都清楚。

  「徐白海,你看。」

  青石子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鐵石。

  「這些百姓,這些工人,他們本可以躲在家裡,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熬過這些艱難的日子。」

  徐白海沉默著,他當然知道。

  但他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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