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管家艾倫彷佛預判到他的動作一般,在他的手揮落前的瞬間,忽然就把酒杯給收了回去。
等他的動作結束後,又慢慢悠悠地重新放回去,而後,端起醒酒瓶往杯子裡倒了三分滿的紅酒。
「奧克蘭先生,動作請不要太大。」
連發泄也做不到。
接二連三地受到各方面不同的打擊,壓得奧克蘭有些喘不過氣。
他不想放棄。
四十多年的心血,眼看著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他怎麼能倒在這種地方?
但——
「霍華德先生,先生臉色不對勁,請允許我幫他用藥。」
老霍華德頓了一下,抬眸看向這個突然從角落走出來的人,眯眼打量半晌,倒也認出他的身份。
是奧克蘭這幾年最信任的助理,似乎能經常看見他跟奧克蘭的身後侍候著。
奧克蘭好像跟他介紹過這助理的名字,不過,他沒有記住就是了。
不過是一個下人,沒必要上心。
老霍華德目光回到奧克蘭的臉上,的確再不用藥,會折在這裡的樣子。
到底是四十多年的老朋友,他也不希望對方死在他的大廳、他的沙發上。
「嗯,去吧。」
隨即,又示意管家艾倫把紅酒撤下去,換了一杯純靜水。
那人得到允許後,先表示了感謝,才快步走到奧克蘭身邊,著手給他用藥。
經過小番折騰,奧克蘭終於有所緩和,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整個過程中,老霍華德一直坐在他的對面,看似無動於衷、事不關己地看著,實事上,心裡還是有點評的。
這個他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正眼注意過的助理,對主子倒是盡心盡力。
怪不得奧克蘭用幾年都捨不得換。
等奧克蘭能靠自己的力量坐穩,老霍華德才收回飄遠的思緒,狀似關心地開口:
「沒事吧?」
奧克蘭彷佛還沒回神似的,神色還處在愣然中,好幾秒後才消化了他的話,回道:
「沒事。」
老霍華德點頭。
「那就好,你也年紀不小了,該學著控制自己的脾氣了。」
聽上去像在說風涼話,而事實上,這的確是風涼話。
奧克蘭又發呆一般木然了片刻,抬起混濁的眼眸,聲音低緩平淡道:
「愛迪,咱們談談。」
聽到這個稱呼,倒是輪到老霍華德愣了一下,打量的視線掃向對面。
就算是認識了四十多年的老朋友,也已經許久沒再用這個暱稱來稱呼他了。
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
是在「造神計劃」最多分歧,最多爭吵的時候吧?
二十多年前。
但,這個時候才來打感情牌,似乎已經晚了。
決定既然下了,就沒有改的必要。
只是——
老霍華德看了對面衰老得有些可憐的友人,最終也沒有直接說出拒絕的話。
不會改是必然的,老朋友想談,也不是不可以。
二者並不衝突。
奧克蘭等了幾秒,沒聽到聲響,就知道對面的人還願意聽他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又能溝通,腦子有些拐不過來,還是剛才氣血涌動的後遺症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急轟轟之後,他反而沒能立即開口陳述。
人就這麼被助理半扶著,靜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你做了決定很少會輕易改變,愛迪,你就是這樣的人。」奧克蘭說著,苦笑了聲,「沒有人能左右你,不管是我,還是里斯那小子。」
的確如此。
老霍華德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大鬧了一翻後,竟然能冷靜得如此透徹。
倒也是好事。
他輕嘆。
「本,你現在退下去,未必就是壞事。」
奧克蘭抬眸。
「我們認識了四十年,也合作了四十年,也算是彼此了解,至少,我自認非常了解你。」
老霍華德聽著,沒有接話。
奧克蘭繼續說道:
「你應該知道我的不甘,而我知道你……愛迪,其實對你來說,我不重要,里斯不重要,江以寧也不重要,在你眼裡,只有『造神計劃』才是重要的,所以,我們這些人怎麼樣,你根本不在乎,不是嗎?」
老霍華德挑起眉梢,已經猜到老朋友接下來會說什麼。
因此,他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是。
但這不能是要求他讓步的理由。
奧克蘭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不僅不在乎,你也不信任,就好比,江以寧送給你的藥,即使透過檢測,無毒無害,你也不會放進你的嘴巴里,因為你不信任她,你不會賭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說得都對。
老霍華德輕嘆一聲。
「老夥計,本,我不可能——」
奧克蘭強硬地打斷他,混濁的眼眸緊緊地緊著他。
「但你忘記了一件事。」
突如其來的「指責」,讓老霍華德皺了皺眉,終於還是被勾住了,忍不住順著他的話質問:
「我忘記了什麼?」
質問的同時,他下意識地在腦海里搜尋了一遍,自己有可能真的忘記的事情。
並沒有。
奧克蘭看他起疑心的樣子,心裡湧出一小股終於贏回來一點的爽感。
「我跟你說過無數遍的,別太縱容里斯,那小怪物非常聰明,也非常狡猾,當然,你一定覺得自己正無時無刻地防備著,不需要擔心,對吧?可是,你真的防備得住嗎?難道你沒有發現,你已經被他迷惑了?」
老霍華德眉心的紋路加深。
奧克蘭笑了出來。
「原本,我還跟他『鬧』得不可開交呢,雖然我沒能全按住他的爪子,但至少,我成功讓他的爪子沒辦法亂伸,而你,則幫他鬆了綁,愛迪,你猜,他的爪子,現在伸到哪裡了呢?」
「或者,我換個問題,你覺得你防住他了嗎?」
老霍華德神色陰沉了下來。
半晌,老人抬起眸子,帶著銳利。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奧克蘭聽到他這樣問就知道,這次,他應該可以暫時穩住了地位。
暮沉這小子……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他搖頭。
「我不知道。」
這話一出,對面「老夥計」的臉色更沉了。
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話。
奧克蘭又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這兩天的情況,你不也清楚嗎?沒必要,也沒辦法騙你,我只是根據這幾天下來的經驗,和對他的了解,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