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桐指尖利落剝去甲魚表層脂膜，隨手抓過幾塊去腥老薑丟入鐵鍋，又傾入一勺陳年花雕酒，水汽蒸騰而起時，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張婆子，語氣溫和誠懇。
「嬸嬸哪裡的話，我初入府中無依無靠，全靠嬸嬸照拂，這份情分我一直記在心裡。我本還想著尋個空閒同嬸嬸坐下說說話，只是魏夫人院裡素來人手單薄，整日瑣事纏身，竟抽不出半分餘裕。」
張婆子自然清楚靜安院僅有主僕二人撐著，抬眼打量織桐忙活的身影，見她手腳利落沉穩，心底著實偏愛這懂事通透的姑娘，不由得湊近兩步，壓低了周遭的動靜。
「你心裡念著嬸嬸便好。我在尚書府當差數十年，見過的人和事數不勝數，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想提點你。你心思玲瓏有主見，孰輕孰重，想必自有分寸。」
她又朝外飛快瞟了一眼，見外出抱柴的燒火小丫鬟尚未歸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勸誡意味。
「織桐，你如今在魏夫人跟前伺候，看似體面幾分，可切莫忘了當年走投無路之時，是二夫人伸手拉了你一把，給你府中立足的差事，讓你得以安穩餬口。忠心伺候自家主子固然本分，但二夫人掌著全府中饋，是這後院真正做主的人，咱們做下人的，行事總得懂得幾分圓滑，別一味死心眼。」
「我也是真心為你著想，才敢同你說這些體己話，你可別嫌我多嘴。」
織桐心裡透亮，今日張婆子特地來靜安院要人，必然是受楊芊雪差遣，只是她肯私下這般提點自己，也算存了幾分往日情分。
底層下人皆是身不由己，事事聽命於主子，無從選擇。她唇角漾開淺淡笑意，手上翻炒食材的動作未曾停頓半分。
「嬸嬸肯同我說這般推心置腹的話，已是將我視作親近之人，我感激尚且來不及，怎會心生怪罪？嬸嬸放心，府中利害，我心中自有一桿秤，不會糊塗行事。」
張婆子見她聽得進去勸告，緊繃的心稍稍放下，眉眼舒展了些。
「你心裡有數便再好不過。等這鍋甲魚湯燉妥，咱們一同端去前廳，於夫人這般尊貴貴客，出手向來闊綽，若是合了她的心意，賞銀少說能抵咱們數月月例。」
織桐淺淺頷首，手上不停，慢火翻炒甲魚塊，讓桂皮、八角與料酒的鮮香盡數滲進肉里，眼底藏著一絲盤算。正好藉著送湯的機會，近距離探探楊芊雪與於夫人往來深淺，摸清二人聯姻的真實圖謀。
不多時，燒火小丫鬟抱著一捆乾柴匆匆趕回，張婆子連忙上前接過木柴添進灶膛，旺火催得鍋內湯汁咕嘟作響，濃郁鮮美的香氣瞬間填滿整間廚房。
張婆子深吸一口氣，滿眼讚許地看向鍋中：「就是這股醇厚鮮味，聞著便讓人垂涎三尺，這道甲魚湯，也唯有你能燉出這般地道滋味。」
織桐微微垂眸，語氣謙遜柔和。
「嬸嬸太過抬舉我，不過是一點粗淺家常手藝，能合貴人們的口味，便是我的本分。」
暖閣內陳設華貴，沉香裊裊，楊芊雪與於夫人對坐品茗，梨花木桌案上攤開一隻鎏金首飾匣，琳琅滿目的珠翠晃人眼目。
楊芊雪指尖輕拂匣內首飾，笑意溫婉。
「於夫人瞧瞧，這便是我前幾日剛從珍品閣收來的頭面，這家鋪子的做工向來冠絕京城，聽說三五日後還有新款上架，到時候我約上你，一同出門挑選。」
於夫人抬眼細細打量匣中飾物，目光最終停留在一支纏枝海棠玉簪上，不由得稱讚。
「件件精巧，這支海棠簪尤為別致，楊夫人好獨到的眼光。」
楊芊雪順勢將玉簪取在掌心，細細端詳一番，又抬眸打量於夫人身上月白繡蘭錦裙，故作驚喜道。
「說來也巧，這支簪子的玉色、紋樣，竟與夫人身上這身衣裙相得益彰。今日便將這支簪子贈予你，權當一點薄禮，還望夫人莫要嫌棄。」
於夫人聞言一愣，連忙擺手推辭。
「這般精緻貴重的首飾，我怎好平白奪夫人所愛？萬萬不可。」
楊芊雪朝身側丫鬟秋葵遞去一個眼色，秋葵立刻取來一隻繡著纏枝紋的錦盒，小心翼翼將玉簪裝好，轉手交到於夫人貼身丫鬟手中。
楊芊雪笑意愈發真切，語中暗藏深意。
「能讓夫人佩戴這支簪子，是它的福氣，我是真心實意贈予你的。況且你我二人若是投緣，往後說不定便是兒女親家，些許首飾，又何須分彼此。」
於夫人看著她一臉熱忱親和的模樣，放下手中茶盞，性子直爽的她索性不再繞彎子，直言發問。
「楊夫人，我素來性子直白，不懂那些拐彎抹角的客套，今日我便開門見山。你方才頻頻提起兩家親近，是當真有意撮合令嬡與我家犬子結親？」
楊芊雪聞言微微一怔，轉瞬便斂去那片刻錯愕，重新漾開柔和篤定的笑意，輕輕將青瓷茶盞擱在桌面，目光真摯地望向於夫人。
「於夫人，我自然是滿心誠意。我曾遠遠見過令公子一面，少年郎玉樹臨風，品行端正，前途無量。再看我家語沫，自幼悉心教養，性情溫順嫻靜，二人年歲相仿，品性相配，若是能夠締結良緣，也算天作之合。」
隨即話峰迴路轉。
「只不過，於夫人你也知道的，語沫雖然在我的身邊長大，但是畢竟生母是姐姐，還得看姐姐的意思，不過令公子這麼優秀，我想姐姐應該會同意的。」
語沫肯定不能嫁去於家，一個四品官家的兒子怎麼配得上語沫，等過些日子就說魏念安看不上於家，這樣於夫人就該記恨魏念安了。
於夫人眼底笑意深了幾分，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緩緩開口。
「楊夫人果然處事周全。」
「那就辛苦楊夫人多在魏夫人那裡美言幾句了。」
楊芊雪急忙笑著答應。
「這是自然，我這心裡可是眼巴巴的想跟虞夫人你成為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