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林間的廢墟,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
比比東站在最高處的那根粗壯樹椏上。
居高臨下。
從她這個絕佳的俯視角度,下方空地上的一切細節都無所遁形。
自然也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個持劍之人的臉。
那是千仞雪的臉。
這一點毋庸置疑!
精緻到挑不出半點瑕疵的五官輪廓。
那股子從骨縫裡透出來的千家人的底子,全和那個令她厭惡至極的孽種一模一樣。
可不對勁。
感覺完全不對!
比比東太熟悉千仞雪了。
那個孽種從小到大,就像是用最高傲、最冰冷的模具刻出來的假人。
永遠端著一副神聖不可侵犯、悲天憫人的虛偽架子。
哪怕心底里恨不得把對方千刀萬剮,表面上也能維持著最得體、最光鮮亮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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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最讓比比東感到噁心反胃的地方。
簡直和千家人如出一轍的虛偽!
可是現在,站在她正下方的這個人,卻是徹底顛覆了她以往的所有認知。
渾身上下裹挾著直衝雲霄的暴虐戾氣。
張狂、嗜血。
連眼角眉梢都透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瘋狂。
更離譜的是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武魂氣息。
六翼神聖天使?
別開玩笑了!
那對招搖過市的十二翼,一半漆黑如墨,一半猩紅刺眼。
這分明是徹底墮入無盡深淵的殺戮墮落天使!
是不容於世的魔神結合體!
之前接到月關的情報提過千仞雪已經墮落。
比比東當時看到情報,只當是這丫頭潛伏天斗帝國太久,心理防線崩潰,行事作風出現了偏差。
今日親眼所見。
現實的情況比她預想的最壞結果還要離譜一萬倍!
這個孽種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怎麼會從光明聖潔的武魂殿圖騰,變異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瘋魔模樣?
兩道視線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千殺羽見她不吭聲,他也不惱。
嘴角扯出一抹極度惡劣的冷笑。
不說話裝高手是吧?
行。
那就給你們上點實實在在的硬菜。
「嗡——」
他腳下的泥土劇烈翻騰。
一圈極致深邃的黑色魂環,從他腳底悠然升起。
光芒連綴成片。
黑黑黑黑黑黑紅紅紅!
六黑三紅!
這等完全違背斗羅大陸常理的變態配置,單單是看上一眼,都覺得視神經在遭受酷刑。
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魂力威壓,化作實質化的重力場狠狠砸下。
這還不算完。
千殺羽毫無保留地舒展雙臂。
極致粘稠的血色霧氣從他毛孔中瘋狂向外溢散。
殺戮領域,開!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股漆黑如墨的絕望氣息拔地而起。
墮落領域,開!
兩股頂級領域在半空中強行交織纏繞,化作一片黑紅雙色的恐怖泥沼。
方圓千米之內,空氣徹底變成了極其粘稠的膠水狀。
首當其衝的,就是站在樹椏邊緣的四位武魂殿長老。
「唔!」
魔熊斗羅悶哼出聲,身軀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鬼豹斗羅更是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四名封號斗羅極其狼狽地齊齊向後倒退。
好恐怖的領域壓制!
僅僅只是站在領域的最外圍邊緣,他們就覺得渾身血液發涼,體內的魂力運轉更是滯澀得像生了鏽的齒輪。
這種近乎於降維打擊的領域強度,加上那六黑三紅的離譜魂環配置。
別說是普通的封號斗羅了。
就算供奉殿裡那幾位常年閉關的超級斗羅來了,恐怕也得頭皮發麻!
千殺羽微微揚起下巴,紅髮在夜風中狂舞。
「聽好。」
「這條叫喚個不停的天青牛蟒,你們幾個追了一路很辛苦。
「但辛苦歸辛苦。」
「既然出現在我面前,就沒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它現在是我的獵物!」
千殺羽伸出空閒的左手,極度隨意地掏了掏耳朵,腔調懶散霸道。
「識趣的話,就乖乖站在樹上看戲。」
「要是你們非要手賤,想下來插一手……」
他右手微微一側。
那柄暗紅色的殺戮血劍在半空中極其漂亮地轉了個劍花。
「我不介意在今天的戰利品名單里多加幾顆封號斗羅的腦袋。」
千殺羽咧開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齒。
這番宣揚狂妄到極點。
鬼豹斗羅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兩下,愣是沒敢接半個字的話茬。
這種囂張過頭的話,換作大陸上任何一個人說出來,他都會當對方是腦子進水了在吹牛。
可是。
從這位紅髮煞神的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他是真的一百個相信。
月關和鬼魅那兩個老牌強者的屍骨都還沒涼透呢。
這瘋子連自己人都照殺不誤。
多切他們幾個長老的腦袋,似乎真的比切西瓜難不到哪裡去。
極度的壓抑中。
一隻蒼白且纖細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
緩緩向後一掀。
黑色的布料順勢滑落,一張足以令日月無光的絕美臉龐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比比東的五官精緻到了極點。
高挺的鼻樑透著生人勿近的傲骨,微抿的嘴唇是極度冷淡的緋紅色。
哪怕歲月流轉,也沒能在這張臉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跡。
唯一讓人膽寒的是那雙眼睛。
太冷了。
猶如萬年不化的極地寒冰!
其中有常年身居高位的絕對威嚴,更深藏著一股早已深入骨髓的詭異與邪氣。
武魂殿教皇,比比東,她就這麼孤高地立於枝頭。
目光猶如兩柄剛開刃的利刃,自上而下狠狠剜向千殺羽。
她的視線極其銳利。
簡直是要把下面這個張狂的傢伙從皮囊到骨骼、一寸一寸地活活剖開。
她要看清楚,這副皮囊底下到底塞進了個什麼怪物。
頂著如此恐怖的威壓審視。
千殺羽非但沒有半點收斂。
反而在迎上那道冰冷目光的剎那,吹了一聲極其響亮的流氓哨。
千殺羽毫不掩飾眼底的輕挑與戲謔,將比比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
「嚯。」
「長得確實挺帶勁,足夠養眼,是真正意義上的美人啊。」
他的口吻輕浮到了極點。
半點身為人臣、身為人女的敬意都不沾邊。
識海深處,
千仞雪在比比東掀開兜帽露出那張臉的瞬間,渾身的神經驟然繃成即將斷裂的滿弓。
她死死盯著外界那張熟悉又絕美的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精神體甚至開始不可抑制地微微發抖。
真的是那個女人!
那個十月懷胎生下她,卻吝嗇到不肯給予哪怕半絲母愛、視她為人生最大污點的女人!
滔天的恨意與委屈,如同沉寂百年的火山,終於在心底徹底引爆,幾乎要衝破僅存的理智防線。
「閉嘴!」
千仞雪在識海里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
「你不許誇她!」
「少用這種語氣去稱讚那個蛇蠍心腸的惡毒女人!」
「她根本不配!」
千殺羽能極其清晰地體察到千仞雪傳來的劇烈情緒波動。
那股恨意濃烈得連他這個殺戮魔王都覺得夠味兒。
他挑了挑眉。
壓根沒有理會千仞雪的無能狂怒。
一肚子壞水在心底迅速發酵。
千殺羽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流氓姿態。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當著全場所有人的面,他十分惡趣味地模仿起千仞雪以往那種清冷、高傲又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音。
眉眼一彎,沖著高高在上的比比東綻放出一個極其虛偽的笑容。
「您作為武魂殿最聖明的教皇,長輩中的楷模,應該不會仗勢欺人去搶自己親生女兒看上的獵物吧?」
「我的……好媽媽。」
這幾個字一出,在場眾人頭皮發麻!
樹冠之上,比比東絕美的容顏定格。
無數惡毒的訓斥和審判之詞都已經涌到了嘴邊。
可是,「媽媽」這兩個輕飄飄的字眼出現,
卻像是一記不可阻擋的利刃,蠻橫地切斷了她所有的邏輯思考。
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鋒利言辭,就這麼極其滑稽地卡在喉嚨。
上不去,下不來。
比比東極其錯愕地看著下方那張似笑非笑屬於千仞雪的臉龐。
心神陷入前所未有的劇烈恍惚。
多久了?
十年?十五年?還是整整二十年?
自從千仞雪開始懂事,
她就再也沒有從那個高傲的女兒口中聽到過這個無比刺耳,卻又直擊靈魂深處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