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落地的聲音。
弗蘭德站在原地,像被定身魂技打中了。
他看著玉小剛。
看著這個自己認識了幾十年的兄弟。
忽然覺得很陌生。
「你是說……」弗蘭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無關緊要嗎?」
玉小剛沒有回答。
「你是說……二龍也無關緊要嗎?」
玉小剛的嘴唇動了動。
然後——
他撇過了視線。
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只是把目光移開了那麼一點點。
但弗蘭德看懂了。
柳二龍也看懂了。
弗蘭德鬆開了抓著玉小剛衣領的手。
後退一步。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空茫。
「小剛,我認識你幾十年。」
他的聲音很輕。
「幾十年。」
「我以為你是我的兄弟,我以為你雖然嘴硬,雖然固執,雖然有時候冷得像塊石頭,但心裡是有我們的。」
「現在看來。」
「是我和二龍識人不明。」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背影佝僂,像一個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
「弗蘭德——」玉小剛開口。
弗蘭德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從此你我,恩斷義絕。」
他推開門。
撫袖而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玉小剛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
想追出去。
想說什麼。
但在開口的那一刻,他選擇了放棄。
沉默著蹲下身。
撿起被弗蘭德氣勢震落在地上的戰術圖紙。
一張一張。
撫平疊好。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
走廊轉角。
柳二龍靠在牆上。
臉上的血色全部褪盡。
嘴唇在發抖,肩膀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她終於看到了答案。
那個她一直不敢問的答案。那個她用了許多年去逃避的答案。
原來她在玉小剛心裡,從來都不是第一,甚至不是第二。
排在她前面的,是他的自尊,是他的理論,是他的證明,是他那用了四十年都無法釋懷的「廢物」。
她柳二龍,只是一段可以被撇過的目光。
她捂住胸口。
手環還在發涼。
但更涼的,是心口那個位置。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裂開,一點點碎掉。
她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里埋頭整理圖紙的玉小剛。
然後轉身。
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
……
深夜。
大酒店內。
一道黑影從窗戶無聲無息地滑入房間。
林青睜開雙眼。
他早就用精神力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魂力波動。
比預計的早了半個時辰。
看來受的刺激不小。
他低頭看了一眼床上。
小舞蜷在他左邊,兔耳朵髮飾歪到了一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依稀能聽見「榮榮你耍賴」之類的夢話。
二妮睡在他右邊,呼吸平穩,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獨孤雁橫在床尾,睡姿極其囂張,一條腿搭在二妮腿上,頭髮散了一枕頭,嘴裡偶爾冒出一句「爺爺你別管」。
三個人都睡得很沉。
白天那場「各泡各的」鬧劇之後,她們三個以「空間不夠大」為由來了他房間。
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青輕輕把手臂從二妮懷裡抽出來,隨手從魂導器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圓盤,往床頭柜上一擱。
隔音魂導器。
光芒微微一閃,床上的三人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
現在就算外面打雷,她們也聽不見。
做完這一切,林青才起身走向窗邊。
柳二龍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眼眶的紅。
不是哭過的紅。
是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憋到眼眶充血的紅。
林青在椅子上坐下。
「怎麼突然回來了?」
「不去看著你那心心念念的玉小剛了?」
柳二龍的身體微微顫抖。
那個名字本身,現在就像一根刺。
林青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坐。」
柳二龍沒動。
「不坐也行。」林青也不勉強,「那就站著說吧。」
他靠在椅背上,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你看到了什麼?不妨跟我講講。」
柳二龍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停了又起。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不像平時那個能把弗蘭德吼得腿軟的柳二龍。
像一個丟了什麼東西的人,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他坐在辦公室里,在研究戰術,很認真,和當年一樣,一投入就什麼都不管。」
她的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後來弗老大來了,他瘦了,瘦了很多。」
「他問玉小剛——」
柳二龍的聲音哽了一下。
「他問玉小剛,為什麼不找我了。」
「玉小剛說——」
她頓了頓。
「他說他要拿魂師大賽的冠軍,他說他要證明自己的理論,他說他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他說,膽敢阻止他的人,無論是誰,都無關緊要。」
「即便是……我。」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柳二龍抬起頭,看著林青。
月光下,她的眼眶終於濕了。但沒有淚落下來。
林青:「所以呢?」
「所以——」
柳二龍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所以我在他那裡,連一句回答都不值。」
「他連騙都不願意騙!」
林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柳二龍。
「知道嗎。」
「巫雲給我匯報玉小剛近況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
柳二龍抬頭。
「我說希望你看到了,還能對他念念不忘。」
林青轉過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你現在,還念念不忘嗎?」
「……」
然後柳二龍低下頭。
沒有回答。
但有些問題,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林青也不追問。
「或許不是你們識人不明,而是他玉小剛從頭到尾都是個心裡只有他自己的自私的人。」
「你現在最傷心的點是什麼?」
他問得很輕。
「是玉小剛不在乎你?」
「還是你在他身上浪費的那些年?」
柳二龍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戳中了某個最深的傷口。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青側身靠著窗台,仰頭看向窗外的月光。
「其實有個很簡單的道理。」
「一個人把你放在什麼位置,不是看他怎麼說,是看他怎麼做。」
「碎掉的東西,再黏也合不上。踩過的狗屎,再擦也還是臭。」
柳二龍愣住了。
不是因為話糙。
是因為話對。
「你今天看到的,不是玉小剛變了。」
林青的語氣平淡:「是他玉小剛一直都是這樣,你只是今天才看清楚。」
柳二龍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一次,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
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允許自己體驗過的情緒——釋然。
有人在碎了的東西里反覆翻撿碎片,割得滿手是血。
有人在廢墟旁邊,遞過來一杯茶。
林青把茶杯遞給她。
「行了,今晚你睡隔壁房間。」
林青走向床榻,背對著她擺了擺手。
「……
柳二龍站在原地,看著林青的背影。
他躺回床上,隨手把隔音魂導器關了。
小舞翻了個身,把腿搭在他身上。
獨孤雁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二妮迷迷糊糊睜開眼,問了一聲「阿青?」
「沒事。」
林青閉上眼睛。
「睡吧。」
柳二龍默默退出了房間。
推開隔壁房門的瞬間,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銀色手環。
摘下的動作,做了一半,又停了。
她把它重新戴好。
手環還在發涼,但好像沒有之前那麼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