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公,弟子志心朝禮,志心朝禮啊。」
山道之上,一個青年忽然撲通一聲拜倒,雙手撐地,額頭幾乎磕進塵土裡,硬生生攔住了前方那一名騎著白驢緩緩前行的老者。
老者身穿葛袍,鬚髮皆白,臉上卻並不見多少老態,反倒有種經過歲月沉澱後的從容,白驢甩著尾巴,慢悠悠地嚼著路邊的木葉,昂昂兩聲,像是在替主人回應這突如其來的攔路。
李易微微勒住驢韁,垂眸看著地上那名青年,聲音平淡。
「年輕人,你拜我作什麼。」
青年卻抬起頭,神情極為懇切,眼睛裡還有幾分掩不住的激動:「十年前我們家鄉鬧瘟疫,是老師公施藥救災,挽救了我的性命。」
他說到這裡,竟又重重叩了一下頭,隨後抬手指向前方山腳那一片村落,急急道:「前面是我們村子,老爹您就來我們村子做客吧。」
李易聽到「老爹」二字,神情微頓,目光也在那一瞬間恍惚了一下。
「那老爹是?」
青年忙道:「我們稱您為老師公,是將您看得比我們爹還要親。就連我們村裡的一些命薄的小孩,都是叩拜您的石像為乾爹,祈求保護哩,在我們村,所以不少人都直接叫您老爹。」
話音落下,李易心頭微微一動,久遠的記憶便像被風吹開的塵封門扉,一點點翻了出來。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隨著時代發展,掃四舊,破封建,一些城市裡的黑氣反倒更難復甦,於是在陰陽平衡之下,偏遠山村、荒僻小鎮,便時不時冒出一些突發的邪祟與異變。他當年行走天下,見過太多這樣的地方,也救過太多人,施藥的施藥,平災的平災,鎮邪的鎮邪,許多事情做過就忘,沒想到還真有人記得這麼久。
眼前這青年,還有他身後的村子,原來都是當年救治過的舊人。
李易輕輕吐出一口氣,望著山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村落,竟不由得感嘆了一聲。
「時間過得真快,居然都五十年了。」
五十年。
恰好五十年,如夢亦似幻。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不知不覺待了五十年了。
這五十年裡,他行走天下,借著師兄正義的炁指引,不斷地打怪升級,懲惡揚善,凡黑氣復甦之處,必有他的身影,凡妖邪作亂之地,也總少不了一尊騎驢而來的老者。一次次封印,一次次淨化,一次次將失衡的陰陽重新撥回原軌,也讓他對這方天地的法則變化看得越來越清楚。
而今,道行已滿,火候已足,積攢到此刻,正是該起爐證果的時候了。
李易眯了眯眼,白驢緩緩打了個響鼻,他卻並未答應青年去村里做客,只是淡淡道:
「你們拜得是石頭老爹,我一個活人去了反倒是不美了,再說了不用拜我這個石人老爹了,去拜自己的父母,那才是你的現世佛,拜那一個說不了話的石塑,還不如拜知你懂你的父母。」
青年怔了怔,似乎沒想到老師公會說這樣的話,一時竟愣在原地,還想再追兩步,可李易已經輕輕一夾驢腹。
白驢嚼著木葉,昂了一聲,四蹄邁開,明明只是往前一踏,速度卻像頻閃一樣瞬間拉遠,前一刻還在眼前,下一刻便只剩下道旁揚起的一點塵煙,再一眨眼,連人影都沒有了。
青年張著嘴,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顯然還在消化剛才那番話。
而李易已經登上了崑崙派的山門。
五十年的風霜吹過,崑崙派那座山間道觀也早已褪去舊日的鋒芒,院牆微斑,松枝低垂,青石階上還留著經年累月被人踏出的淺痕。李易一步一步走進去,目光掃過,便見院中蒲團上盤坐著一名老者。
正是方一眉。
只是與從前那個還能撐著一股精氣神、看起來不過稍稍年長些的師兄不同,如今的方一眉,也已經生出了明顯老態,身形微微佝僂,像是被歲月一點點抽走了稜角,連五官都沉靜了下來,周身氣息更是玄妙得很,靜坐不動時,竟有種大法師真正該有的莊重與安定。
五十年沉澱,方一眉早已不只是個「接班的師兄」,而是當真稱得上「方大法師」了。
李易慢步走近,白驢在身後甩了甩尾巴,自顧自去啃門邊的草葉。方一眉聽到腳步聲,緩緩睜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微光,隨即又歸於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分明壓著一股早已察覺到什麼的凝重。
他看著李易,開口第一句便是:
「師弟,你劫數要到了。」
李易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師兄也看到了?」
「還差一點,不過我是推斷的。」
方一眉搖了搖頭,伸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語氣比尋常更緩,卻也更沉。
【知見障】再高明,也只是偽裝,是遮掩,不是憑空消失。它能騙得過一時,騙不過永遠。既然天地陰陽會自己平衡,自己演化,那隻要他持續偏離得久了,自然會有反應。
方一眉見他神色平靜,反倒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沉聲道:「《逆生寶卷》我已經修到了第三層,若非依靠蓮花度壓制,我可能會成為新的八仙……但是,我這些時日一直在凝視其他門派的傳承,特別是其他擁有八仙傳承的門派,與其中的長者交流。」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眼底竟浮出一絲困惑與不解。
「我發現沒有一個門派的功法品質,能超過《逆生寶卷》的。」
李易頷首,神色理所當然。
這很正常。
他又不是什麼難拿得出手的下等天仙。
天仙出品,必是精品,更何況《逆生寶卷》里還參了一部分大哥修改過的《逆天三重》,品質能低到哪裡去?真要是連八仙傳承都壓不住,那才叫怪了。
方一眉卻沒有停,繼續道:「我一直以為這是師傅夢授大道,可我現在回想起來,這一段的因果恐怕還是在師弟身上。」
李易目光微動,示意他繼續。
方一眉緩緩道:「當日,我見師弟身上有鬼神相佑,恐怕那時是我斷了因果,那位鬼神出手贈送了古代秘法。」
他話到這裡,神情越發凝重,像是順著這條線一直往下推,終於推到了一處足以讓他心驚的地方。
「所以,我在想身為鬼神護佑的師弟,難道自身的劫數就這麼微小嗎,而最近我看到師弟你身上的氣,我隱約能預感到,你身上可能要背負一場前所未有,世上最大的一場因果之戰了。」
院中風聲微停。
李易看著他,眉眼裡沒有驚訝,反而有種早知如此的淡然。
五十年磨礪,方一眉的境界已經今非昔比了,能看出這一層,並不奇怪。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方一眉竟然已經在認真考慮替他削弱因果。
方一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低聲道:「不過,師弟你不用怕。我有辦法幫你削弱一二分因果。」
李易眸光一閃,幾乎在他話音剛落的同時,便已經想到了對方會走哪一條路。
他微微抬眉,語氣淡淡,卻直接得很。
「你的方法不會是你想坐化,通過死亡銷戶,以達到部分平衡嗎?」
方一眉明顯一愣,顯然沒想到師弟竟然一口把自己心裡最危險的那條路給掀了出來。可他只是沉默了半息,隨後竟緩緩點了點頭,居然默認了。
李易見狀,眉頭一皺,聲音也不由得沉了幾分。
「你太極端了。」
他抬眼看著方一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截斷死路的堅定,「所謂天命,窮信天命,以為奴隸,而所謂天命,實則是眾生努力達成的一種成就。」
「就像算卦者批下天命,會成功,也會失敗,並非定數,並非機械之物。」
方一眉被他這一句說得一怔,坐在蒲團上,神情有些怔然,似乎想反駁,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頭。
李易卻沒有給他繼續胡思亂想的機會,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你想用坐化來替我平衡因果,這法子不對。天命不是拿來跪的,也不是拿來死頂的,真正的路,是把它走出來。」
方一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他活了這麼多年,修了這麼多年,如今境界已至,反倒更明白有些時候,世事就是要有人去扛,既然師弟要走那條最難的路,他這個做師兄的,哪怕是折壽也想替他分擔一二。
可就在他還想開口,準備和師弟繼續爭的時候,門外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衝進院中,臉色發白,喘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嗓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村民說他們抓到了一夥子盜墓賊,他們好像在挖咱們崑崙祖墳。」
「啥?」
方一眉和李易同時轉頭,連方才那點關於因果、天命、坐化的凝重都被這一聲生生打斷。院中靜了一瞬,緊接著,方一眉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了,先是錯愕,隨後是怒意,再然後,幾乎變成一種「你們這是在找死」的冷冷殺氣。
李易卻在這突如其來的插曲里,緩緩眯起了眼。
挖崑崙祖墳?
......
這事,倒是巧得很。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遙遠的另一片海岸線之外,美國,舊金山,黑手幫的大廈里,一場更大的風暴,也已悄然翻湧起來。
曾經在舊金山黑白兩道都能橫著走的黑手幫,如今卻像是被人從根子上掏空了一般,外表還勉強撐著,里子卻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樓道里燈光昏黃,地毯邊緣卷了毛,牆上的裝飾畫落了一層薄灰,連守在門口的小弟都少了許多,站姿也沒了從前那股趾高氣揚的勁頭,反倒一個個神情麻木,眼神里透著疲態。往日裡車隊一開,誰都得讓路,如今街上的同行提起黑手幫,更多的卻是搖頭,覺得這幫子人,遲早要完。
瓦龍站在長廊盡頭,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他今天已經發了三次火。
一次是因為帳本上的窟窿大得離譜,一次是因為手下連個像樣的活都接不穩,最後一次,則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黑手幫並不是單純的運氣差,而是真的在走下坡路,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口口咬掉了根基。
「廢物,都是廢物。」
瓦龍低罵著,手指重重在桌面上敲了敲,心裡卻煩躁得厲害。
再這樣下去,黑手幫別說翻身,怕是連牌子都要保不住。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眼神也跟著微微一變。
家族裡好像還有個雕像。
那東西從小就立在庫房深處,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上傳下來的,造型古怪,樣子詭異,平日裡一直用布蓋著,誰也沒當回事。可這兩天,瓦龍被逼得焦頭爛額,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它。
「也許能值點錢。」
他心裡這麼想著,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一個老物件,擺了這麼多年,怎麼也該有點來頭吧?說不定還是純金的。
想到這裡,瓦龍眼睛都亮了幾分,立刻轉身朝著家族寶庫走去。一路上,他還在低聲抱怨著,臉上滿是被現實逼得不得不轉頭撿破爛的憋屈。
「要真是純金的,也算沒白跑這一趟。」
他一路走到庫房門前,推開厚重的鐵門,裡面的氣味一下子撲面而來,混著陳舊木箱、潮氣和灰塵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瓦龍皺著眉,隨手把照明燈往裡一照,目光很快就落到了角落裡那個被布蓋著的雕像上。
那是一尊古舊得近乎腐朽的雕塑,表面斑駁,稜角也不甚分明,乍一看,確實沒什麼值錢的樣子。
瓦龍走過去,抬腳踢了踢,嘴裡還在嘀咕:「這玩意兒最好真有點東西,不然我今天可就白折騰了。」
他伸手就去掀那層布。
就在布角被掀起的一剎那,雕像表面忽然輕輕一震。
一道極淡的紅光,從石質的縫隙里,慢慢亮了起來。
瓦龍動作一僵,眉頭剛剛皺起,還沒來得及後退,下一瞬,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雕像眼睛,猛地亮起了兩團猩紅的火焰。
像是沉睡已久的凶物,在這一刻,睜開了眼。
瓦龍心頭一跳,整個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嘴裡還沒來得及罵出聲,便聽到那石像內部,傳來一聲極低、極沉、卻又充滿了某種古老迴響的聲音。
「瓦龍寶庫?」
這聲音落下時,雕像上的石屑竟簌簌往下掉。
隨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意志,從那雙紅眼中緩緩甦醒,像是隔著遙遠的時間長河,重新睜開了目光。
聖主。
或者說,已經借著日月之輪,逆轉時光,回到二十年前的聖主。
他站在舊日雕像之中,感受著周圍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瓦龍寶庫?」
「這裡是二十年前?」
「日月之輪果真起作用了!」
聖主低低開口,語氣中沒有半點震驚,只有一種壓抑得近乎冷酷的確認。
他閉上眼,神識緩緩鋪展開去,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感受著黑手幫這群還沒徹底死透的傢伙,感受著這片土地上,那些尚未被歲月碾成塵埃的舊日因果。
日月之輪果真起作用了。
火之位格與月之位格相合,逆轉時間,將他從那場失敗之後,硬生生拖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的經歷,仿佛真的像一場夢。
那場夢裡,他一次次被封印,一次次被壓制,一次次看著自己辛苦積攢的力量崩散,看著那群人類在自己的陰影下苟活,看著一切都在朝著失敗滑落。
可聖主知道,那絕不是夢。
那是切實發生過的敗北,是他曾親自吞下的恥辱。
所以,這一次,不會再一樣了。
「這一世重生歸來,我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