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的夜色,黑得很不體面。
這倒不是說天象如何凶異,而是發電廠至今還沒修好。惡日濁世之後,城裡三天兩頭停電,古董店裡點著幾根蠟燭,燭火映得一眾白氣法師的臉忽明忽暗。
李易走出古董店。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來,帶著一股燒焦後的餘味。
惡日留下的濁氣還沒有完全散去,許多地方仍殘留著火之惡魔的氣息。
李易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少陰帝君之勢,自他身上緩緩升起,也將他藏在了虛空之中。
那一刻,舊金山上空雲層無聲裂開。
月光如水,傾瀉人間。
先是舊金山,然後是海岸線,再然後是更遠處的山川、湖泊、沙漠、古城。被惡日灼傷過的靈機,在月華之下重新流動;被惡魔氣息侵蝕過的封印,發出輕微震鳴;白氣法師們體內的法力自行運轉,仿佛久旱之人終於飲了一口清泉。
潮聲從遠處響起。
影子變得更深,水汽變得更靈,夜裡的草木微微搖晃,許多沉睡在舊世界底下的陰性靈機,被這一輪顯化的月亮輕輕喚醒。
少陰既立,月華入世。
世界格局,在這一刻被太陰之勢輕輕撥動。
眾人只看見月亮亮了。
李易卻看見了更深處的東西。
太陰果位,醒了。
它不是一枚冷冰冰的座位,也不是一輪掛在天上的明月,而是一匹銀白色的烈馬,自無邊夜色中踏月而來。鬃毛如霜雪,四蹄踩碎陰影,雙眼卻亮得驚人。
它停在李易面前,低下了頭。
太陰低首,似願受羈。
可烈馬便是願意低頭,也不代表已經認主。
李易看著它,眼神玩味。
這太陰果位如今確實渴望他。
不是一般的渴望。
仿佛它也知道,眼前這個人有資格給它上鞍,有資格替它定形,有資格把它從一條天然大道,錘鍊成真正屬於某位天主的道果。
換句不好聽的,這太陰果位如今確實有點甘願被調教的意思。
但李易不急。
越是這般,他越不急著出入太陰。
道果不是繼承一張座位,而是把大道調教成自己的模樣。
若此刻他坐上去,太陰當然會成就他。少陰帝君,太陰之主,這些名頭轉眼便可坐實。可問題也在這裡——太陰成就他的同時,也會規定他。
到時是他駕馭太陰,還是太陰牽著他走?
這事可不好說。
李易要的不是單獨一輪月亮。
他要的是陰陽均衡。
是以大日、太陰為兩儀,以清微統攝天地,甚至更往上一層,證那太極清微天尊。
若現在就被太陰勾住,貪快出入太陰,那便是大道牽他;等他真正降服太陰,再入其中,那才是他牽大道。
李易抬手,輕輕按在那匹太陰烈馬的額頭上。
「今日只借你的勢,不坐你的位。」
「你可照世,不可吞我。」
「待我大道成形,再來馴你。」
太陰烈馬低低長嘶,似有不甘,又似有親近。
最終,它沒有反抗。
一縷少陰印記落下,如韁繩一般,暫時系住了太陰之勢。月光終於徹底穩定下來,清輝鋪滿人間,將惡日殘留下的濁氣一點點壓入大地深處。
李易收手,轉身回了古董店。
屋內眾人仍沉浸在方才的異象里。
白氣法師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敬重變成了敬畏。
方大法師更是腰杆挺得筆直,若非還要點臉,怕是當場就要來一句:瞧見沒有,這是我崑崙派出來的人。
李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月亮顯了,還有事?」
眾掌門彼此對視。
其中幾位八仙法脈的傳承者站了出來。
為首那老道從袖中取出一枚殘缺印記。
那印記並不完整,像是八塊不同材質的碎片拼湊而成。
有的似銅,有的似玉,有的似骨,有的似一團凝固的清氣。八道氣機互相咬合,卻又始終差了一線,直到方才太陰顯世,陰陽流轉,這印記才真正拼合成形。
老道雙手奉上,道:「此物是八仙祖師所留。昔年祖師得太上教化,卻無人能悟,八位祖師將傳承一分為八,放在傳承度中,各守一角。今日少陰顯化,此印自合,想來該交到道友手中。」
李易接過印記。
指尖觸碰的一瞬間,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自印記深處響起。
「五太五德拳。」
李易眼神微動。
印記之中,似有一位老者背對眾生,緩緩起拳。
那拳勢並不凌厲,也無殺伐之氣,卻沉重得不可思議。
第一拳,無形無相。
第二拳,一氣未分。
第三拳,形兆將生。
第四拳,質而未成。
第五拳,陰陽既判。
李易心中自然浮現出五重名號。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
五太者,乃天地從無到有的五重關隘。
五德者,則是萬物成形之後承載大道的五種根基。
名曰拳,實則是太上以人身演天地由無入有。
此法不是尋常武功,也不是單純神通,而是一條逆返先天的路。順修五太,是從無到有,開闢天地;逆轉五太,便是由有返無,脫離此身、此界、此劫、此太極所困。
印記深處,那蒼老聲音再次迴響。
「倘若能修成此法,即可脫離太極苦海。」
聲音落下,歸於寂滅。
眾掌門皆屏息不言。
他們知道這句話很重,卻未必真懂重在哪裡。
李易懂。
這是此界李耳留下的最後痕跡。
一位太上,在坐化之前,留給後人的不是如何稱尊做祖,不是如何鎮壓群魔,而是一條「脫離太極苦海」的路。
李易摩挲著印記,眼底漸漸浮出笑意。
好東西。
這才是真正的太上傳承。
太陰果位是來勾他的,想讓他坐進去;而這《五太五德拳》,卻是教他如何從有返無,從太極之內打出去。
一者是位,一者是路。
位不可急坐,路卻可以先學。
李易收起印記,心中暗道:回頭整理整理,正好拿去餵大哥。
老哥,你可得努力啊。
你越努力,我越輕鬆。
太陰之事定下,太上傳承也交了出來,按理說眾掌門此行已算圓滿。
可問題是,他們原本是想迎李易回中土的。
現在活聖人迎不回去,少陰帝君也帶不走,難道真就喝兩盞茶、送個印記,然後拍拍屁股回去?
來都來了。
自己也是有頭有臉的一派掌門。
空著手回去,太丟人。
爺們要面。
於是眾人的目光開始在古董店裡轉。
古董不能拿。
猴王不能拐。
方大法師是崑崙的人,也沒什麼好惦記。
最後,一群老頭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小玉身上。
小玉正抱著茶杯看熱鬧,忽然發現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自己。
她眨了眨眼:「你們看我幹嘛?」
一位白氣掌門輕咦一聲:「這小女兒身上,有前塵未醒。」
另一人眯眼細看:「不止前塵,還有一股炁藏得極深,非道非佛,倒像是上一世聖鬥士一脈的殘留。」
又有人道:「她眉心還有暗影底子,陰面根基不淺。若由我等護持,說不定能點出一條好路。」
眾掌門彼此對視,心思頓時活絡起來。
迎不回活聖人,帶不走少陰帝君,那就在他身邊留下一點中土白氣法脈的痕跡。
這不丟人。
這叫結緣。
方大法師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李易,咳嗽一聲,道:
「不妨我等一同合力,為這小女兒覺醒前塵,打通那聖鬥士之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