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覺醒了自我屍。
那一瞬間,暗影從她腳下鋪開,黑氣如潮,卻沒有半分陰冷污濁,反倒有一縷白氣自影子深處亮起,照出一個與她眉眼相同的虛影。
那影子一出來,便先叉腰看了一圈眾人,最後衝著李易叫了一聲:
「老爹!」
李易當場就把茶盞放下了,嘴角上揚。
那虛影睜眼看了小玉一眼,小玉也睜大眼睛看了回去。
一大一小,面面相覷。
屋裡的白氣掌門們看得神色微變,猴王蹲在櫃檯上,尾巴都不晃了,只有李易坐在旁邊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
自我屍已成。
只是經逢覺醒儀式,小玉的自我屍沒有承接到所謂『聖鬥士轉世』的記憶,更像是獲得了一大堆聖鬥士的傳承,只做修行資糧,沒有力量、沒有記憶、沒有感悟。
眾掌門既然已經出手幫小玉打通聖鬥士之炁,氣氛便一下子鬆快了許多,原本他們還因迎不回李易而有些尷尬,如今在小玉身上留下了幾分中土白氣法脈的痕跡,臉上總算有了交代。
來都來了,不能空手。
爺們要面。
於是眾人的目光又很自然地落到了成龍身上。
成龍原本正在旁邊扶著小玉,見一群老法師看過來,頓時心頭一跳,連忙擺手:「等等,我不用,我真的不用。」
一位掌門笑呵呵地從袖中取出一塊石符,石符邊緣有些磨損,正面卻清晰刻著一條盤起的蛇。
「來得急,沒帶什麼像樣的見面禮,路上清剿惡龍眷屬時,倒是撿了塊石符,上面有蛇的生肖,與你頗有些緣分,便送給你了。」
成龍低頭看著那塊石符,嘴角抽了一下。
這東西他可太熟了。
符咒。
而且還是蛇符咒。
李易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笑道:「拿著吧,你如今走的是體修路子,近可搏殺,遠可放光,又有念力浮空,再多一門隱匿之法,也算把短板補了一截。」
成龍聽得心裡一動,這才伸手接過石符。
蛇符咒一入手,立刻有一縷細微的氣機沿著掌心游入體內,像一條冰涼的小蛇,在他的氣血之間盤了一圈,最後安靜沉下。
成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瞬,那隻手竟在眾人眼前慢慢消失。
他嚇了一跳,又趕緊收回力量。
眾人見狀都笑了起來。
猴王坐在櫃檯上,看著小玉有了聖鬥士之炁,成龍又得了蛇符咒,眼睛眨巴眨巴,最後忍不住把腦袋探出去,眼巴巴地看著眾人。
他沒說話。
可那意思已經寫在臉上了。
我的呢?
一位白氣法師見狀,笑道:「你這猴兒倒也有趣,我這裡還有兩個金箍,你要不要?」
猴王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櫃檯上栽下來。
「不要!」
那法師一愣:「你怕什麼?」
猴王縮著手,警惕道:「我可是看過西遊記的!金箍這東西,猴子能隨便碰嗎?」
眾人聞言皆笑。
那法師失笑道:「你這猴兒不知福。這不是緊箍兒,也不是禁箍兒,乃是濕婆手環。戴上之後,能生出兩條法臂,力氣倍增,鬥法時可同時施展四件法器。凡得此物者,素有四臂霸王之稱。」
猴王聽得有些心動。
四隻手?
那豈不是一手拿棍,一手拿桃,一手抓人,一手撓癢?
可它目光一落在那兩個金燦燦的環上,渾身猴毛還是不爭氣地炸了起來。
「不不不,環不環的不吉利,我不要。」
那法師搖頭嘆氣:「真是不知福。」
猴王抱著尾巴縮到李易身後,一副堅決不受誘惑的模樣。
李易微微一笑,也不勸它。
猴子怕環,天經地義。
李易在旁看著,微微一笑,沒有強求。
猴王如今剛悟七十二變,心氣正盛,卻也有自己的忌諱,金箍不金箍的暫且不說,修行這種事,若是心裡先發了怵,再好的寶貝也容易變成心魔。
眾掌門送完禮,又喝了幾盞茶,便陸續告辭。
古董店重新安靜下來。
蠟燭還在燃著,火苗照著滿屋古董,外頭月華如水,停電後的舊金山反倒比往日更像一座被超凡時代拽住衣角的城市。
李易坐在桌邊,開始清點這一趟的收穫。
小玉覺醒自我屍,成龍得蛇符咒,猴王雖沒收濕婆手環,卻也借眾掌門的目光定了幾分心性。
這些都是旁支。
真正落到他手裡的,是那一道拼湊出來的太上傳承印記。
李易將木匣打開,殘印靜靜躺在其中,八道符痕拼成一枚古拙印記,清光不顯,卻有一種越看越深的味道。
《五太五德拳》。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其中。
第一拳,太易。
未有氣,未有形,未有質,天地尚在不可名狀之前,像一張未曾落筆的白紙。
第二拳,太初。
一炁始生,清濁未判,只是從無到有的一點萌動。
第三拳,太始。
形跡將現,萬物有其影,卻還未真正凝成。
第四拳,太素。
質性生出,清濁分立,天地有了可被觸碰的根基。
第五拳,太極。
陰陽判,動靜分,萬物自此有序。
李易一拳一拳演下去,五太五德在他體內次第展開,並沒有遇到太多阻礙。
他本就有少陰、少陽為根,又修出了小陰陽,還以【抱陰陽】補全了均衡之理,這門拳法對旁人而言深不可測,對他而言卻像一條早已走過大半的路,如今只是把腳印重新踩實。
可到了最後,他停住了。
五太能演天地由無入有,五德能承萬物從生到成,可此法既然號稱能脫離太極苦海,那便不該只到太極為止。
太極是終點。
可也是苦海。
若要脫離,便要在太極之外另有一筆。
偏偏這一筆,傳承印記里沒有寫明。
它像是被創法者故意留空,又像是連創法者自己也未曾真正落下,只把最後一點才思寄托在坐化之前,等後來者補上。
李易睜開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木匣。
這種時候,自己悶頭硬推當然也能推。
但沒必要。
他有大哥。
……
另一方天地,東山之上。
李易仍與李耳相對而坐,山間雲海未散,日月同輝之象只余淡淡一線,倒像論道之後留下的餘韻。
李耳端著茶盞,忽聽見弟弟喚道,他扭頭側聽。
「老哥,你看看這個《五太五德拳》。」
李耳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是靜靜聽李易講完五太、五德,以及那一句「倘若能修成此法,即可脫離太極苦海」。
聽完之後,李耳沉默了片刻。
山風吹過,兩人之間的茶氣慢慢散開。
「此法不差。」
李耳緩緩道:「或者說,此法最妙之處,不在已經寫出來的五拳,而在沒有寫出來的那一拳。」
李易目光微動。
李耳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乃天地由無到有的五重變化。走到太極,陰陽已判,萬物已成,此後便落在均衡之中。」
他看向李易,聲音平靜。
「可若想脫離太極苦海,便不是繼續往後走。」
「而是跳出去。」
李易心神一震。
李耳繼續道:「創法者最後的才思,寄託的不是太極之後,而是太極之外。五太由無入有,那一筆卻不落有無,不屬動靜,不在陰陽,不入兩儀。」
「名曰——無極。」
話音落下,李耳抬手。
他沒有出拳。
也沒有收拳。
可就在那隻手抬起的一瞬間,李易眼前的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五重變化,竟同時失去了前後次序。
不是被抹去。
而是被收束到一個不落有無的原點之中。
那裡沒有陰陽,卻能生陰陽。
那裡沒有大道,卻能容大道。
那裡不是空,也不是有,不是始,也不是終。
它只是懸在一切變化之外,像天地還未決定要不要成為天地時,留下的一點余白。
李易看見了那一印。
無極印。
李耳只是演示了一遍,他便學會了。
這不是因為無極印簡單。
而是因為李易走到這一步,欠缺的本就是最後一點點撥。
五太五德拳已經把路鋪到太極盡頭,李耳這一指,則把太極外的門輕輕推開。
李易閉上眼,心中那枚無極印緩緩成形。
有了此印,他便不再怕被均衡大道約束。
太陰再古老,終究還在太極之內。
而無極印不在太極內。
它讓李易有了超越大道本身束縛的力量,能入大道而不被大道反牽,能證太陰而不被均衡同化。
李易睜開眼,眼底有光一閃而過。
「如此,我知道該如何證道了!」
李耳看著他,笑而不語。
……
古董店中,李易緩緩睜開雙眼。
木匣中的殘印已經徹底黯淡,仿佛其中最後一點太上傳承,也隨著無極印成形而完成了使命。
他的眼底泛起一點光。
有了無極印,他便不怕被均衡大道反過來約束他了。
太陰果位想勾他?
那便讓它勾。
烈馬願意低頭?
那便上鞍。
這一次,不是太陰牽著他走,而是他牽著太陰,令大道按自己的模樣成形。
李易起身。
下一刻,天地轟然一震。
不是雷聲。
是整座世界的陰性靈機都在應和。
舊金山上空,那輪月亮驟然明亮,清輝如潮,一層層鋪開,照過城市,照過大海,也照進每一個生靈的夢中。
潮汐抬頭,陰影伏地,水汽升騰,鏡面泛光。
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茫然看向窗外,只覺得今夜月亮大得不像話,仿佛它不再掛在天邊,而是壓到了人間頭頂。
太陰果位再一次向李易垂下。
這一次,它仍像一匹烈馬。
只是烈馬尚未靠近,李易掌心便已浮現無極印。
印光不盛,卻恰好落在那條無形韁繩上。
太陰低首。
李易抬手,握住韁繩,翻身而上。
無極印在他眉心一閃即逝。
太陰長嘶,月華如潮,陰世、夢境、潮汐、命數、鏡影、幽暗,一切屬於太陰的權柄,在此刻盡數歸位。
李易一步踏出,身形沒有離開古董店,卻又像同時出現在月華所照的每一處。
知見障藏認知。
月中闕藏真身。
掩大日藏太陽。
無極印藏於太極之外。
四重意象在這一刻合為一處,太陰大道被他一點點馴服,不再以古老慣性反向牽引,而是順著他的心意重新鋪展。
月懸諸天,眾生共見。
這是天下第一顯。
月藏真身,天機不可測,眾生尋而不得。
這是天下第一隱。
顯隱一體,正合太陰。
李易立於月華之中,衣袍無風自動,眉眼卻平靜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早該完成的事。
太陰帝君之位,成。
方大法師猛然抬頭,喃喃道:
「師弟……成了。」
眾白氣法師遙望明月,盡皆失神。
古董店中,小玉、成龍、猴王也齊齊看向天上。
這一刻,三界內外,但凡與月有關之處,皆有一縷清輝輕輕震動。
這一刻,李易的名字沒有傳遍眾生耳中,可所有見月者,都隱約覺得心頭多了一道不可言說的影子。
月光落在李易身上。
此證天下第一顯,也是天下第一隱。
歷經三生四世,李易終成一品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