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第二期下半段的錄製準時開始。演播廳里的燈光和上午一模一樣,觀眾席上換了一批面孔,但熱情不減,選手通道里的身影依然一個接一個地走上舞台,唱歌、報幕、接受點評、等待打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流程平穩推進,像是上午那場遠在千里之外的股市風暴從未發生過一樣。
江小安坐在評委席上,表情如常。他上午在酒店房間裡敲了一上午的字,把整理出來的紫宸集團後續資料又過了一遍,確認所有證據鏈都已經按照預定的節奏釋放完畢,然後關掉電腦,吃了午飯,準時出現在演播廳。他的狀態很鬆弛,像是剛剛做完了一件該做的事情,而現在正在做的,是另一件同樣該做的事情。
第四位選手唱完,得分未過五百,黯然離場。主持人報出第五位選手的名字時,江小安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一個叫孟輝的男生,來自蘇河大學工商管理專業,大三。他在資料上掃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特別的標註,便將資料翻到下一頁,靠回椅背,等待選手上台。
孟輝走上舞台時,帶著一股明顯的自信。他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演出服,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握著麥克風的姿勢也很專業,一看就是有過不少舞台經驗的人。他站定後,朝樂隊點了點頭,前奏響起,是一首難度不低的流行情歌,對氣息和情感的把控要求都很高。
他唱完了。整體來說,不算差,但也談不上驚艷。他的技巧比較紮實,音準穩定,節奏感也不錯,但他的演唱中缺少一種東西——真實感。每一個音符都唱對了,每一個情感爆發點都卡在了正確的位置上,但聽起來像是一個優秀的演員在念一段寫好的台詞,字正腔圓,情感飽滿,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被反覆排練過的「情感」,而不是從心底流出來的東西。
幾位評委依次點評。老寧說了一句「技術層面沒什麼大問題,但我覺得你還可以再放鬆一些」,給了78分。陳芷萱說「你的聲音條件不錯,但你在唱這首歌的時候,我聽到的是技巧,而不是故事」,給了76分。許晴沒有多說,只是溫和地指出了他換氣時的一個小習慣,給了75分。韓子辰猶豫了一下,給了82分,並且補充了一句「我覺得你的表現力很強,舞台感很好」。輪到江小安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但內容直接得沒有留下任何緩衝的餘地:「你的技巧很成熟,但你的問題不在於技巧。你唱完了整首歌,但我沒有聽到任何一句讓我相信你是真的在唱。你在模仿原唱的處理方式,從咬字到換氣到情感爆發點的位置,全部都是原唱的翻版,你沒有加入任何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你像一個非常優秀的翻唱機,但在這個舞台上,翻唱機是走不遠的。」
孟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收緊,盯著江小安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明顯的不服氣和壓抑的火氣:「江老師,我不太同意您的說法。我覺得我在演唱中投入了自己的情感,可能我的表達方式沒有達到您的預期,但這不代表我沒有投入。而且,我模仿原唱的處理方式,是因為我覺得原唱的處理就是最好的,在這個基礎上,我再去加入自己的理解,我覺得這是一個合理的學習過程。」
江小安沒有被他帶偏節奏,語氣依然平靜從容:「學習過程沒有問題,但這是一個比賽舞台,不是你的練歌房。你在台上展示的應該是你目前最好的水平,而不僅僅是你在學習過程中的階段性成果。如果你站在這個舞台上,拿出來的作品還停留在模仿階段,那你還沒有準備好參加這個比賽。這不是針對你,這是對所有選手的尊重。」
孟輝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握著麥克風的手開始微微發抖,聲音也抬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被當眾羞辱後的惱羞成怒:「你憑什麼這麼說?你退圈八年了,你知不知道這八年裡音樂行業發生了多大的變化?你知不知道現在觀眾的審美是什麼?你拿你八年前的標準來評判我,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你以為你靠一首《漠河舞廳》復出就了不起了?那首歌之所以火,是因為它迎合了某種情緒,不代表你這個人有多厲害——你懂現在的音樂嗎?」
話音落下,演播廳里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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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主持人站在舞台邊緣,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老寧皺著眉頭放下茶杯,沒有說話。許晴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目光在孟輝和江小安之間來回移動。韓子辰坐在第六位的位置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壓了下去,擺出一副「這可不關我的事」的表情,目光卻閃爍著某種難以掩飾的興奮,像是在看一場他期待已久的好戲。
江小安沒有動怒。他坐在評委席上,表情依然平靜,甚至沒有因為那句「你懂現在的音樂嗎」而皺一下眉頭。他正準備開口回應,一個聲音比他更快地響了起來。
「我問你三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陳芷萱。她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落在孟輝身上,語氣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法庭上法官敲響法槌前的那一瞬間的沉默,讓整個演播廳的空氣都凝滯了。
「第一個問題——你說江小安退圈八年,不懂現在的音樂。那我問你,你知道《漠河舞廳》的編曲里用了什麼樂器嗎?你說得出來它的和聲走向嗎?你分析過它的歌詞結構為什麼能在三分鐘內抓人嗎?」
孟輝張了張嘴,表情僵住了。
「第二個問題——你說你加入了原唱的理解,那你告訴我,原唱在這首歌的副歌部分為什麼要用混聲而不是強聲?他的處理邏輯是什麼?你分析過嗎?」
「第三個問題——」陳芷萱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那股壓迫感卻在逐字遞增,「你說江小安靠一首歌復出沒什麼了不起,那你告訴我,你在台上唱了這麼多年,你有一首屬於自己的歌嗎?哪怕一首?」
三個問題,像三顆釘子,一顆接一顆地釘在了孟輝面前的空氣中。他站在台上,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巴張合了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目光開始慌亂地掃過評委席,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試圖抓住什麼可以救命的東西——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他停在了第六位評委席上,停在了韓子辰的臉上,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求助的、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神情,像是在等待一個盟友站出來替他說話。
韓子辰被他看得渾身一緊。他本能地想要避開那道目光,但鏡頭在拍,觀眾在看,他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來緩和局面:「這個嘛,我覺得——」
「韓老師,你讓他自己回答。」陳芷萱沒有轉頭,目光依然鎖定在孟輝身上,語氣依然平靜,但打斷了韓子辰的話,像是一扇門在他面前不輕不重地關上了。
韓子辰的話被堵在了喉嚨里,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默默地靠回了椅背,目光複雜地看向舞台,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孟輝站在台上,手裡握著麥克風,整個人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建築物,表面的光鮮在一瞬間轟然倒塌,露出內部空洞的骨架。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顫抖:「對不起……江老師,陳老師,我剛才說的話,是我衝動了。我收回那些話。」
演播廳里安靜了幾秒。江小安看著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原諒你」,只是平靜地開口,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技巧不錯,但如果你不能接受批評,你的上限就到這裡了。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影響你後面的比賽,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你是來學東西的,還是來證明自己是對的。」
孟輝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下了舞台。他的背影在通道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他從未預料到的拷問,而拷問他的,不是江小安,也不是陳芷萱,是他自己那點不堪一擊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