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風越來越冷,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搜救快艇的燈光在海面上來回掃蕩,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割開浪花,卻割不開那深不見底的海水。
鹿聽霧抱著小野,坐在碼頭邊的石階上,渾身早已被海風打透。
她不敢動,也不敢走。
她怕自己一離開,就會錯過任何一通電話、任何一聲消息。
小野蜷在她懷裡,哭得累了,抽噎著,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的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每隔一會兒就啞著嗓子問一句。
「媽媽,爸爸找到了嗎?」
鹿聽霧喉嚨發緊,低頭親了親他冰涼的額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還在找,警察叔叔還在找,小野乖,再等一等。」
「可是天都黑了……」小野抬起紅腫的眼睛,望著她,「爸爸最怕黑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扎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秦妄他確實很怕黑,晚上睡覺都要留一盞夜燈,不然他不敢睡。
她眼眶一熱,淚水差點又掉下來,卻硬生生忍住,抱緊他,「爸爸不怕,爸爸那麼厲害,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
小野埋進她懷裡,悶悶地哭,「媽媽,我以後再也不惹爸爸生氣了……我聽話……我什麼都聽話……」
鹿聽霧再也忍不住,偏過頭,淚水無聲滑落。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不能先倒下。
孩子還在這裡,秦妄還沒有消息。
她必須撐住。
救援隊長從快艇上跳下來,踩著濕滑的棧橋快步走到她面前,面色有些凝重。
鹿聽霧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來,雙腿發軟,踉蹌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找到了嗎?是不是找到了?」
救援隊長沉默了一瞬,那個短暫的停頓,讓鹿聽霧整個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女士,目前還沒有發現。」他聲音低沉,「我們已經擴大了搜索範圍,向下游延伸了三公里,潛水員也反覆下潛排查,但是……」
他頓住了。
鹿聽霧盯著他,聲音發顫,「但是什麼?」
「但是目前正值漲潮,海水渾濁,水下暗流複雜,能見度幾乎為零,救援難度實在太大了。」
救援隊長艱難地開口,「而且……時間已經過去將近兩個小時了,如果落水者被暗流捲走,生還的可能性……」
「不可能!」鹿聽霧猛地打斷他,眼睛通紅,「他不會有事!他剛剛還在!他剛剛還在跟我說話!他答應過我,要平安回來!他答應過的!」
她聲音破碎,在鹹鹹的海風裡飄得七零八落。
救援隊長看著她,眼中滿是不忍,卻也只能實話實說,「女士,我們不會放棄,但現在的情況確實不樂觀。您和孩子在這裡乾等著,身體會受不了,要不先回岸上休息,一有消息我們立刻通知您?」
「不。」鹿聽霧搖頭,斬釘截鐵,「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翻湧的江面,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還在這裡,我怎麼能走。」
救援隊長嘆了口氣,不再勸,轉身快步回到快艇上,繼續指揮搜救。
又半個小時過去。
岸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警車的燈光、救援車的燈光、圍觀群眾的手機燈光,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光網。
有人在竊竊私語。
「聽說那個男的為了救別人家孩子掉下去了……」
「這麼久了,怕是凶多吉少……」
「唉,漲潮的時候掉進江里,基本沒希望了……」
鹿聽霧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燙在她心上。
她猛地轉頭,目光凌厲地掃過去,嘴唇顫抖,「都給我閉嘴!他沒死!他不會死!」
那些人被她通紅的眼睛嚇了一跳,訕訕地退開。
小野被她的情緒嚇到,抬頭怯怯地叫了一聲,「媽媽……」
鹿聽霧低頭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他仰起的臉上。
「小野,媽媽是不是很沒用?」她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媽媽剛才不該罵那些人……媽媽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小野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淚,「媽媽不哭……爸爸會回來的……爸爸說過,他是超人。」
鹿聽霧再也撐不住,抱著他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
她想起秦妄墜江前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鹿聽霧不想看懂,可她什麼都看懂了。
他一定很疼。
海水那麼急,那麼冷。
他體力本來就透支了,又跟綁匪纏鬥了那麼久。
他是為了護住小野,才故意轉身正面迎敵。
他從來都是這樣。
把所有人護在身後,自己扛下所有。
「秦妄……」她咬著唇,聲音被風吹散,「你這個騙子……你說過再也不讓我哭的……」
天色徹底暗下來。
海面上只剩搜救快艇的探照燈還在來回掃蕩,光柱切開黑暗,照出翻滾的浪花,卻照不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鹿聽霧抱著小野,坐在碼頭最邊緣的石階上,雙腳懸空,底下就是黑沉沉的江水。
她盯著那片水,眼睛一眨不眨。
快艇一遍又一遍地經過,每次都讓她心臟猛跳,每次都讓她站起來,每次都讓她失望。
「媽媽,我冷……」小野往她懷裡縮了縮。
鹿聽霧連忙把他裹緊,用自己單薄的外套把他整個包住,「媽媽抱著,就不冷了。」
「媽媽也冷。」小野抬頭看她,「媽媽的手好冰。」
鹿聽霧勉強扯出一個笑,「媽媽不冷。」
小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媽媽,如果爸爸真的……真的回不來了,你會不要我嗎?」
鹿聽霧渾身一震,低頭看著他,眼眶瞬間又紅了,心臟像被人狠狠攥碎。
她抱緊他,一字一句,說得極重,「小野,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不會不要你。爸爸也不會。爸爸為了救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他怎麼可能會不要你?」
「他是你爸爸,永遠都是。」
小野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又哭出來,「那爸爸為什麼還不回來……」
鹿聽霧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淚水浸濕他的衣服。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自己也想知道,秦妄為什麼還不回來。
遠處,救援隊長的對講機里傳來嘈雜的聲音,她聽不太清,卻下意識豎起耳朵。
片刻後,隊長走過來,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鹿聽霧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她死死盯著他,生怕從他的口中聽到她不想聽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