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隊長沉重的腳步每一步都精準的踩在鹿聽霧的心口上。
她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屏住呼吸等他開口。
「女士,海面的風浪越來越大了。」
隊長摘下帽子,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更多的是無奈,「氣象台剛發了預警,海面風力已經升到七級,浪高超過兩米,快艇出航的風險太大了。」
鹿聽霧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不能拿救援人員的生命去賭。」隊長的聲音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所以……暫時,必須停止搜救。」
「暫時?」鹿聽霧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天氣好轉,我們會第一時間繼續,擴大範圍,加大力度。」
隊長看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急促地補充,「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們會盡全力……」
「暫時是多久?」鹿聽霧打斷他,語氣忽然出奇地平靜。
隊長沉默了一瞬,「最快……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從他落水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個小時。
再多一個晚上。
也就是意味著秦妄根本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鹿聽霧忽然想起他墜海前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那麼長,長到她現在閉上眼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每一寸情緒。
他答應過她要平安回來的,他是要食言了嗎?
「女士?」隊長上前一步,想扶她,「您臉色不太好,要不……」
鹿聽霧搖了搖頭,轉身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探照燈的光柱還在來回掃蕩,但快艇已經開始調頭,馬達的轟鳴聲一聲比一聲遠。
他們真的要走。
他們要把秦妄一個人留在海里。
他那麼怕黑的一個人。
鹿聽霧的喉嚨里忽然湧上一股腥甜,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劇痛從心臟向四肢百骸蔓延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緊接著一口血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噴了出來。
溫熱的液體濺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鮮紅得刺目。
「媽媽!」小野被嚇到了,看著她叫了一聲。
鹿聽霧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下去,最後的意識里只剩下小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隊長急促的呼喊。
她落地的瞬間,無盡的黑暗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把她整個人吞沒。
——
再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陌生,儀器的滴答聲一下一下,規律得讓人心慌。
鹿聽霧花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醫院。
她偏過頭,看見小野蜷縮在旁邊的陪護椅上,身上蓋著一床小毯子,眼角還掛著淚痕,睡得很不安穩。
岑熙寧剛去醫生那拿藥了,推開門就看到鹿聽霧醒了,眼底閃過一絲欣喜。
她來不及跟鹿聽霧說話,趕忙轉頭朝外面喊道,「醫生,快來幫她看一下,鹿聽霧醒了。」
說完她才拿著藥小跑道鹿聽霧身邊坐下,「霧霧,你可算是醒了,都嚇死我了。」
鹿聽霧剛醒,還有些茫然,「我……昏迷多久了?」
「已經兩天兩夜了。」岑熙寧說著,看了一眼睡在一旁的小野,「我本來是想著把孩子帶回去給我媽帶著,我在這陪你,可小野他非要在這等你醒過來。」
鹿聽霧只聽進去自己昏迷了『兩天兩夜』這句話,其他的都沒聽進去。
她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猛地拽出來,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秦妄呢?」她猛地抓住岑熙寧的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毫無察覺,「掉進海里的人救出來了沒有?有沒有消息了?」
岑熙寧的手被她抓得生疼,卻沒有掙開,只是抿緊了唇。
她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鹿聽霧看見了她眼底的猶豫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迴避。
「霧霧,你先別激動,醫生說你身體還很虛弱……」
「寧寧。」鹿聽霧打斷她,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我問你,有沒有消息。」
岑熙寧深吸了一口氣,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這幾天我一直盯著新聞,也托人問了警局那邊的朋友。」
「他們說……搜救範圍已經擴大到將近十海里了,沿岸的村鎮也都貼了尋人啟事,但是……」
但是。
鹿聽霧聽不得這個「但是」。
「但是什麼?」她逼問,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卻冷得可怕。
「但是沒有找到人,也沒有……沒有發現遺體。」
岑熙寧艱難地說完,迅速補了一句,「霧霧,沒有消息有時候就是最好的消息,對不對?也許他被哪條漁船救了,也許他漂到了哪個島上,也許……」
「兩天兩夜。」鹿聽霧打斷她,聲音忽然輕得嚇人,「他在海水裡泡了兩天兩夜。」
岑熙寧說不出話了。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鹿聽霧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扎著的針頭,透明的管子連著一袋冰冷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她血管里淌。
她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她躺在這裡打點滴。
而秦妄,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兩天兩夜。
「霧霧?」岑熙寧察覺到她的沉默不對勁,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見鹿聽霧的手猛地一動。
「你幹什麼?」
鹿聽霧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針尖拔出的瞬間,血珠立刻從她蒼白的皮膚下滲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淌。
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赤著腳就要下床。
「鹿聽霧!」岑熙寧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抱住她的腰,「你瘋了嗎?你剛醒過來,身體還沒好,你不要命了嗎?」
「放開我。」鹿聽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睛直直地盯著病房的門,「我要去找他。」
「你上哪兒找?你知道海警的搜救路線嗎?你知道現在海面什麼情況嗎?你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去找人?你去了只會添亂。」
「那就讓我站不穩著去找。」鹿聽霧猛地轉頭看她,通紅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卻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寧寧,他在海里,他一個人在海里,那麼黑,那麼冷,他怕黑你知不知道?他晚上睡覺都要留燈的,他真的很怕黑的。」
她的聲音終於碎了。
「他答應過我的。」她死死咬著下唇,淚水終於決堤,混著手背上的血一起往下淌,「他答應過要平安回來的,他從來沒有騙過我,從來沒有……」
岑熙寧抱著她,眼眶也紅了。
她認識鹿聽霧十幾年,從沒見過她這樣。
鹿聽霧向來是冷靜的、克制的、天塌下來都能撐住的人。
「媽媽……」
身後傳來小野怯生生的聲音。
鹿聽霧的動作猛地僵住。
她緩緩回頭,看見小野從陪護椅上爬下來,光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媽媽,你要去找爸爸嗎?」小野的聲音啞啞的,「我也去。」
鹿聽霧的呼吸狠狠一窒。
她看著小野,看著他瘦了一圈的小臉,看著他眼底小心翼翼藏著的期待和恐懼,忽然再也撐不住了。
她蹲下身,張開雙臂,小野立刻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母子倆抱在一起,一個無聲地流淚,一個終於放聲大哭。
岑熙寧站在一旁,偏過頭,擦了擦眼角。
也不驚訝於小野對鹿聽霧的稱呼了,她心裡早就有數了。
良久,鹿聽霧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寧寧,幫我辦出院手續。」
「霧霧……」
「我沒事。」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野,把他抱得更緊了些,「我不會倒下的,我會等他回來的。」
岑熙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我陪你。」
鹿聽霧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平靜得近乎殘忍。
那片海好像從未吞沒過任何人。
她盯著那片海,喃喃自語,「秦妄,你要是敢食言,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