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熙寧去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鹿聽霧已經換好了衣服。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隨便扎在腦後,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冷。
小野坐在床邊,乖乖讓岑熙寧給他穿鞋,眼睛卻一直盯著鹿聽霧。
「媽媽,我們去哪兒?」小野仰著頭問。
鹿聽霧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手指在他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先帶你回家,然後媽媽要去做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大人之間的事情。」鹿聽霧頓了頓,看著小野的眼睛,「小野,你相信爸爸還活著嗎?」
小野用力點頭,「相信。」
「為什麼?」
「因為爸爸答應過我的。」小野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啞,「他答應帶我去海洋館看魔鬼魚,他從來不騙人。」
鹿聽霧眼眶熱了一下,忍住了。
她站起身,接過岑熙寧手裡的出院單,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昏迷了兩天兩夜剛醒的人,「寧寧,你送我和小野回家。」
岑熙寧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把鹿聽霧和小野送到公寓樓下,岑熙寧終於忍不住了。
「霧霧,你到底打算做什麼?你剛醒過來,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寧寧。」鹿聽霧打斷她,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很靜,但是很堅定,「那三個綁匪,是沖我來的。」
鹿聽霧看過幼兒園門口的監控錄像了。
他們目標明確,一上車就奔著小野去的,秦妄失憶三年了,這三年他連這棟樓都沒怎麼出過,他哪來的仇家?
小野才四歲,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得罪什麼人?」
車裡安靜了幾秒。
小野已經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鹿聽霧的衣角。
「你懷疑誰?」岑熙寧壓低了聲音。
鹿聽霧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鹿小姐。」對面的人聲音沉穩。
鹿聽霧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幫我查鹿沁瑤和孟晚棠跟那三個綁匪之間的關係,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大小姐,您懷疑這件事跟她們有關?」
「我不是懷疑。」鹿聽霧的聲音很平,「只不過凡事都要講證據,你幫我拿到證據。」
「明白了。」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大小姐,您的身體還好嗎?」
「我沒事。」鹿聽霧閉了閉眼睛,「秦妄還在海里,我沒時間倒下。」
電話掛斷之後,鹿聽霧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她不會放過鹿沁瑤的。
如果這件事真的是鹿沁瑤做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岑熙寧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
鹿家老宅。
二樓最裡面那間臥室的門緊閉著,走廊上空無一人。
傭人們都很識趣地退到了一樓,沒人敢在這個時候上二樓。
房間裡面,地板上一片狼藉。
瓶瓶罐罐的護膚品和化妝品摔得到處都是,玻璃碎渣和乳白色的液體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香氣。
梳妝檯的抽屜被整個拉出來扔在地上,裡面的首飾滾了滿地。
鹿沁瑤站在房間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張精心保養的臉上扭曲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冷靜?」她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的人,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調,「媽,你讓我怎麼冷靜?那三個廢物被抓了!被抓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孟晚棠站在門口,反手把門關上,上了鎖。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墜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和房間裡歇斯底里的鹿沁瑤比起來,她顯得更加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發那麼大的脾氣,給誰看?」孟晚棠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
她踩著滿地的玻璃碎渣走進來,在床尾的軟凳上坐下,姿態優雅地疊起雙腿,「隔牆有耳!」
「媽!」鹿沁瑤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仰著頭看她,眼眶泛紅。
「那三個廢物被抓了,他們肯定會供出我們。警察找上門是遲早的事,到時候!」」
「到時候什麼?」
孟晚棠打斷她,伸手把鹿沁瑤鬢角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供出我們?他們拿什麼供?」
鹿沁瑤愣了一下。
孟晚棠看著她,眼底浮現出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瑤瑤,我教過你多少次,做事情要用腦子。」
她從手包里摸出一支煙,慢條斯理地點上,吸了一口,把煙霧緩緩吐出來。
「那三個人,從頭到尾見過你嗎?」
鹿沁瑤張了張嘴,「沒……沒有,我都是通過中間人聯絡。」
「那個中間人呢?」
鹿沁瑤有些不解的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他見過你嗎?」
「也沒有,我只是在網上發過郵件。」
「郵件用的什麼郵箱?」
鹿沁瑤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匿名郵箱,一次性註冊的那種,IP也做了跳轉。」
孟晚棠夾著煙的手輕輕點了點,嘴角浮起一絲笑,「那你還慌什麼?」
鹿沁瑤抿了抿唇,但臉上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退,「可是媽,那三個人萬一……」
「萬一把我們供出來,也得有人信。」
孟晚棠打斷她,聲音很淡,「他們見過你嗎?認識你嗎?能說出你的名字嗎?能拿出證據嗎?拿不出證據的指控,叫誣陷。」
鹿沁瑤沉默了幾秒,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做。」孟晚棠把煙按滅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蹲在地上的女兒。
「該做什麼做什麼,該逛街逛街,該喝茶喝茶。你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別人越抓不到你的把柄。」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鎖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鹿沁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