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一個人坐在醫務室里,沉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偌大的醫務室里,空空蕩蕩,沒有一個多餘的人。
只有牆角的煤爐上,坐著一把破舊的鐵水壺。
壺裡的水被燒得滾燙,咕嘟咕嘟不停冒著白熱氣,水流翻滾的聲響格外清晰。
窗外的煤渣路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有工人推著沉重的板車緩緩經過,破舊的車輪碾壓在粗糙的煤渣路上,發出嘎吱嘎吱刺耳的聲響。
老孫頭始終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胳膊上纏滿的白色紗布。
他的那雙手,粗糙寬大,指節粗大,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這雙手,規規矩矩做了二十多年熟練鉗工,活細、手藝穩,是廠里數一數二的好鉗工。
可現如今,他卻只能被發配到鍋爐房,天天干著鏟煤、燒火、伺候鍋爐的粗活。
一輩子的手藝,徹底廢了,半輩子的名聲,也全毀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沙啞,乾巴巴的,沒有一絲生氣。
「小林,不對,建國,你好好的,問我當年的糟心事,到底想幹什麼?」
林建國拉過一把破舊的木椅,安靜地坐在老孫頭的身邊,語氣平穩淡然,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幹什麼,也沒有別的目的。」
「我只是覺得,很多憋屈事、冤枉事,不能一輩子爛在肚子裡,一輩子悶在心裡。」
「您自己憋著不說,全廠所有人,就真當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就真當您是那個闖禍的人。」
「可您要是願意把真相說出來,至少有我知道全部實情,至少您不用再獨自背這個黑鍋。」
「總不能讓好人受一輩子委屈,壞人一直逍遙自在。」
老孫頭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泛起了亮晶晶的淚光。
他在這家軋鋼廠,辛辛苦苦、勤勤懇懇幹了大半輩子。
從年輕學徒,熬到老資格工人,從來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更沒有一個人,在意他受的委屈,心疼他的遭遇。
整整兩年前,那場改變他一生的事故,全廠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清楚,他是替人頂罪、白白背鍋。
可當年,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出來,為他說一句公道話。
劉海中是廠里資歷深厚的老師傅,又是四合院的二大爺,在車間裡跟廠領導、車間主任說得上話,有權有勢。
廠里的工人,個個都怕得罪劉海中,怕引火燒身,全都選擇了冷眼旁觀。
他一個無依無靠的老學徒,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自己的冤屈。
憋了整整兩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老孫頭嘴唇微微顫抖,終於鬆口,一字一句,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來的,滿是恨意與憋屈。
「是劉海中,當年闖禍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劉海中!」
「那天上班,是他自己操作失誤,心神不寧,送料的時候,手不受控制地抖了。」
「鋼板被送進機器的角度完全偏了,硬生生卡住機器,直接崩碎了生產模具,釀成了生產事故。」
「我當時,就只是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給他遞工具、搭手遞料。」
「機器的操作杆,我從頭到尾,碰都沒碰一下,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林建國神色平靜,沉聲開口,句句戳中要害。
「孫師傅,可廠里存檔的事故報告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您操作失誤,全責在您。」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老孫頭的痛處。
老孫頭瞬間情緒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整張臉憋得通紅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份報告,是劉海中親手寫的,是他造假捏造的!」
「他當時哄騙我,說只是模具損壞,不算重大生產損失。」
「他還說,簽我名字只是走個過場、走個流程,事後不會追究任何責任,車間還會暗中照顧我。」
「我信了他的鬼話,傻乎乎地簽了字,擔下了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可結果呢?」
「簽字的第二天,我就被直接調離車間,貶到鍋爐房,一輩子只能鏟煤燒鍋爐,永無出頭之日!」
說到這裡,老孫頭聲音徹底哽咽,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不停往下掉。
一個五十多歲、一輩子剛強的老工人,被現實磨得滿身疲憊,滿心悲涼。
他在鍋爐房,忍氣吞聲鏟了兩年煤,受了兩年的白眼和非議。
這兩年裡,他從來不願跟任何人提起當年的往事。
每提一次,心就像被刀割一次,心寒透頂,絕望至極。
林建國輕輕點頭,眼神沉穩,繼續輕聲追問。
「孫師傅,您還記得,當年那份事故報告的原件,還在廠里檔案室嗎?」
老孫頭強忍著哽咽,沙啞著聲音回應。
「應該還在,廠里有死規矩,所有安全事故報告,必須存檔滿五年,才能統一銷毀。」
「那當年出事當天,車間的工人排班表,還能找到嗎?」
「也能找到。」
「車間每天的排班表,都會統一整理存檔,按月裝訂成冊,完好儲存在車間資料櫃裡,丟不了。」
林建國緩緩站起身。
他伸手拿起老孫頭面前的空水杯,小心翼翼地給杯子續上滾燙的熱水,輕輕放回老孫頭的手邊。
「孫師傅,我問您一句心裡話。」
「如果現在,有一個洗清冤屈、徹底翻案的機會,您敢站出來,指證劉海中嗎?」
老孫頭緊緊攥著溫熱的水杯,布滿老繭的手,控制不住地不停發抖。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在心裡掙扎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滿是絕望,又帶著一股不甘的韌勁,緩緩開口。
「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名聲、地位、前途,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不能白白替他劉海中,背一輩子的黑鍋,死了都落不下好名聲。」
林建國見狀,沒有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有些事情,不必多言,點到為止,就已經足夠。
他心裡,已經有了全盤計劃,只等一個絕佳的時機,一舉清算劉海中。
整整三天時間過去,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來了。
每月月初,軋鋼廠都會雷打不動,召開全廠職工大會。
寬敞偌大的廠禮堂里,黑壓壓坐滿了全廠工人,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禮堂的主席台上,坐著廠里所有高層領導,神色嚴肅莊重。
台下所有工人,按照各自所在車間,整齊劃分割槽域,安靜落座。
大會按流程順利進行,一項項議程圓滿結束,眼看就要到散會收尾的環節。
廠辦主任突然站起身,拿起話筒,語氣嚴肅,當眾大聲宣布。
「現在臨時插入一項議程,第三車間職工林建國同志,在鍋爐房頂班幫扶期間,發現兩年前一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存在嚴重冤假錯案疑點。」
「經過廠領導初步核查核實,確認當年事故報告內容,與事實真相完全不符,存在惡意造假、栽贓陷害。」
「下面,有請林建國同志,上台發言,當眾說明全部實情!」
主任話音剛落,整個禮堂瞬間全場譁然,議論聲震天作響。
全廠職工大會上,被點名當眾發言,揭露陳年舊案,這是廠里幾十年都難得一遇的大事。
全場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全部看向第三車間的座位方陣,目光全部落在林建國身上。
林建國神色從容,面色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慌亂。
他緩緩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身姿挺拔,步伐沉穩,不緊不慢,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坐在車間前排的劉海中,從聽到林建國名字的那一刻,整張臉瞬間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心裡瞬間咯噔一下,心底一片冰涼,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徹底大禍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