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練,我想學認字
約摸二十出頭,衣衫洗的發白,邊角略有磨損,卻漿洗的乾乾淨淨。
身形清瘦,眉眼清俊。
他把一疊紙箋放在桌上:「掌柜的,這是今日份的。」
寒門書生大多囊中羞澀,常有些在書肆中幫忙抄書,來勉強維持生計。
眼前之人也是如此。
兩人正在清算時,有個衣著富貴的書生也走進了書肆。
「我當是誰,這不是沈兄嗎?」
姓沈的書生禮貌的點頭回應道;「李兄。」
富貴書生走上前,看見周掌柜手裡的東西,高聲發笑,引得附近挑書的客人紛紛轉頭望來。
「哎呀,真是巧了!我當是誰。沈兄日日與我們一同講學,嘴上暢談家國大義,背地裡卻要來抄書換錢。」
他視線下移,目光輕蔑地掃過對方粗布的衣衫。
「士者當守清貧不假,可靠著替商賈抄書換碎銀,豈不是失了讀書人的體面?依我
看,你與其耗時間抄書,不如早早放棄科舉。」
「你一無家世撐腰,二無錢財打點,就算文章寫得再好,又能有幾分勝算?不如趁早放棄,另尋一條謀生的活路,免得日後名落孫山,淪為旁人的笑柄。」
沈姓書生站在原地,手指攥的發白,卻一言不發。
恐怕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了。
人群之中,一道清亮少年聲忽然響起。
「你說的不對。」
宋長安抱著一卷書,快步從書架後面走了過來。
她年紀尚小,身形還未長開,仰著頭看向那錦衣書生,眉眼認真。
「先生教導我們,讀書人最要緊的是本心。沈兄長抄書換錢,是靠自己的力氣養活自己,沒有偷也沒有求別人,怎麼就丟了體面呢?」
她頓了頓,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清晰,讓周圍人都聽得見。
「科舉要看文章好不好,不是看家裡錢多不多。
「按你所說,有些人家裡錢多,文章卻還比不過家裡錢不多的,那豈不是更丟臉啦。」
這李書生的做派,平日裡早就有人看他不慣。
四周馬上響起附和聲:「這小郎君說的沒錯,靠自己雙手掙錢為何要羞愧?恐怕有人是嫉妒作祟。」
「讀書是為天下人,你卻只想著攀比,對同窗惡語相向。」
「這樣的道理,連孩子都知道,真是枉讀聖賢書。」
李書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半大孩子當眾反駁。
面上浮現出怒氣。
卻礙於人多不好發作。
最後只是惡狠狠的看了一眼宋長安:「這勞什子書肆,窮酸的不得了,我們走!」
他於是帶著小廝揚長而去。
沈姓書生感激的來到宋長安面前,作了個揖:「多謝小郎君替我解圍。」
宋長安擺擺手:「不必。」
那沈書生把懷中的書塞到宋長安懷裡。
「這是我近日抄的書,若小郎君不嫌棄,便贈與你。」
她剛要推拒,瞥了一眼,卻定住了。
她不識字,但也能看出來這字寫的實在漂亮。
溫潤端正,骨韻皆備。
字字清朗舒展,筆鋒藏露得當。
哪怕是尋常抄錄的詩句,也寫的雅致耐看。
宋長安脫口而出:「教練,我想學識字。」
書生怔愣了一瞬:「...啊?」
從小讀書時,老師都會告訴我們。
字寫得好,改卷老師都會給你加分。
這是今古不變的道理。
一手好字,尤其在科舉時,占了重中之重。
若是字跡歪斜,寫破了天,恐怕考官也不願給高分。
所謂見字如見人。
宋長安要識字,找個字寫的漂亮的老師是最好。
一邊識字,一邊練字。
她還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字跡,靈氣十足,輕盈飄逸。
書生叫沈逾安,常在周掌柜處抄書。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有些猶疑:「這...小郎君,我雖會抄書,卻沒給人開蒙過,恐怕難以擔此重任,耽誤了你。」
周掌柜聽見二人對話,插了句:「小郎君可算是找對了人,逾安這一手小楷,在整條睦親坊的抄書人里,都是數一數二的工整雅致。」
沈逾安微微紅了臉:「掌柜的謬讚了。」
宋長安很誠懇:「沈先生,我初學開蒙,識字寥寥,始終懵懂愚鈍,同窗也不願與我來往。」
「只求先生教我,我雖年紀小,卻肯用功,定不會辜負先生教導。」
沈逾安斂了神色,正眼看向宋長安。
師門關係對大昭的讀書人相當重要。
不是單純的教與學,毫不誇張的說,是讀書人一生的底牌。
比同族,同鄉,同窗還要牢靠。
沈逾安心中感到窘迫,他如今不過是個秀才。
而面前這位小郎君,一看便不是庸常人等。
皮膚雖還有些粗糙,但他生的極好,皮膚冷白,清挺端方,尤其是一雙眼睛,如清泉般乾淨剔透、不染塵雜。
周掌柜似乎看破了他的想法,摸摸鬍子:「小郎君所求不過識字而已,你又何必這樣為難,權當報答他替你說話的恩情。」
一句話打消了沈逾安的顧慮。
於是他正色道:「若是老師,我愧不敢當,我如今才學尚淺。可我卻十分願意教小郎君識字,小郎君若不嫌棄,我自當盡力。」
宋長安:「多謝沈夫子!」
沈逾安無奈:「不能叫夫子,或者小郎君叫我名字即可。」
「好的,沈夫子。」
周掌柜的呵呵笑道:「這真是個天作之合啊!」
兩人約定好,每日族學下課後,宋長安便來文萃書肆學認字。
周掌柜提供一間店內的偏房給他們使用。
宋長安倒是覺得周掌柜人不錯。
他為人寬厚,不欺寒門,常給那些窘迫的書生提供便利。
宋長安也不能讓人白白付出,和兩人分別約定好價格,一份是學費,一份是租金。
沈逾安看不出宋長安的身份,彼時的宋長安穿著還很是低調。
忙道:「那怎麼行!」
以他看來,宋長安十歲了還不曾開蒙,恐怕家中有變故。
周掌柜卻按住他,說道:「收下吧,逾安。我知你自認為舉手之勞,不過一碼歸一碼,對方也不至於承了人情,莫讓小郎君有負擔。」
宋長安微笑道:「往後要多多叨擾兩位了。」
此時她還不知道,自己求學之路伊始,便投資了一個未來能上麒麟閣的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