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小伙子,我今年五十有八,眼看著都六十了,老頭子嘍。」
「看著不像,看著不像,誒,對了,你就是去拜了拜麼,還有其他別的事麼?」
「讓我想想。」
老鄉頓了頓。
「你不問我都給忘了,當時我去廟裡拜完後,廟裡的小和尚還給我個小藥丸,說回家吃了以後孩子能更聰慧。」
我聽完,沒繼續問下去。
要是有這樣的藥丸,那世界上哪還有傻子。
後來我又跟老鄉閒聊了幾句,本來以為就這樣平平穩穩到碾子山的時候。
黑狐的聲音又在我的腦袋裡出現。
「小子,分開的時候問個姓名地址吧,他那小孫子恐怕有問題。」
「嗯?他那小孫子?」
「別重複我說的,讓你留你就留。」
黑狐的語氣很嚴肅,我也覺得有些不對,與黑狐也算認識好幾天了,沒見過他這麼嚴肅。
馬車雖然慢,但是終究有到站的時候,剛進碾子山我就下車了,找老鄉要了地址跟姓名。
這老鄉是朱家坎鄰村二十里的,姓王,跟我爹一樣,村里人都喊他老蔫。
老鄉還要送我去寺廟。
我笑笑拒絕了,說還有其他事情。
與老鄉分開,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按照我跟大漢的約定,這個時間點,山上廟裡應該是最熱鬧的,人最多的時候,這會他應該已經上山了。
派出所。
這年頭老百姓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在很多老百姓眼裡,派出所就是以前的衙門口,誰家好人往這裡面進啊。
進去不死也得扒層皮。
可那是以前的衙門,不是現在的派出所。
我一進去,人家警察十分有禮貌,一聽我要報警,態度更是嚴肅起來。
「說說怎麼回事。」
「就是山上那個寺廟,有人利用老百姓對佛祖的敬畏騙錢。」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警察,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
「這倒是稀罕事,說說你是怎麼確定人家騙錢的。」
「佛祖顯靈,佛像流淚。」
「石頭雕像能流淚還不是騙人麼?」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就算是流淚了,人家寺廟也沒騙什麼啊,騙你錢了?」
年輕警察的話讓我有些不滿意,什麼叫也沒騙什麼。
「這位警察通知,是沒有進行直接的騙錢行為,但是他們利用了佛像流淚,佛祖顯靈,利用老百姓對佛祖敬畏的心裡,進行誘導性騙錢,難道不算騙錢麼?很多見到佛祖流淚顯靈的百姓,都認為佛祖顯靈,給廟裡捐大把大把的香火錢,這難道不算欺騙?」
「況且那佛像是空心的,什麼佛像流淚,就是有人在佛像里往佛像眼睛處倒水。」
我一口氣將話說完,感覺舒服了不少,這功夫走進來一個年紀大的警察,嘴上叼著煙。
「你說的屬實麼?」
「你知道不知道,報假案,可是要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的。」
老警察面容嚴肅,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我當然知道,你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好了,這事我們知道了,我們會處理的。」
老警察的話我明白,這句話我也聽過其他人說過。
說白了,就是事我知道了,回家等消息吧。
至於有沒有消息,那就要看搭不搭理你了。
「李隊,這山上的廟可是重點文化單位,咱們區長可是經常去。」
「廢話,我不知道麼,但是現在有人報案說利用信仰騙人,不去看看怎麼知道。」
「那,那區長要是……」
「你怕個屁,天塌下來還輪不到你頂著。」
兩個警察的小聲談話我聽的一清二楚,這功夫就聽到另外一個警員喊到。
「李隊,有人報案,說有人把山上寺廟的佛像砸壞了。」
老警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扭頭看了我一眼,隨後將煙屁股按在菸灰缸里。
「出警。」
作為報案人,有幸也做了一次警車。
從派出所到山上的廟,路程不遠,也就幾分鐘的事,畢竟碾子山區不大。
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那個被叫李隊的年長警察一直抽著煙。
到寺廟後,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小孫,通知所里加派人手。」
李隊另外一個年輕的警察先是疏散人群。
看上去亂,可是在李隊亮明身份後,來禮拜的人還是很配合的。
沒幾分鐘就全都安靜下來,但是眼睛還是眼巴巴的盯著。
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也再次見到了大漢,他沒有離開,反而坐在被砸碎的佛像前,手還握著大錘。
圍觀群眾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吸引,對著他指指點點。
「這漢子怎麼這麼不尊敬佛祖,敢砸佛像,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誰說不是呢,這要是佛祖怪罪下來,我看他呀,活不過今天。」
「噓,別說了,別說了,他看你呢,小心他拿錘子捶你。」李隊長看著散著滿地的石塊,沒有吭聲。
我發現他在佛像的破損處,停頓了一秒。
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作為破壞佛像的大漢,他必須帶走。
「跟我走一趟吧。」
「小孫,把寺廟圍起來,暫時不要讓人進出。」
為了儘快解決這件事,李隊也是就地辦公。
我則一直守在佛像前。
我害怕,害怕那些利用佛像騙人的騙子,搞些新花樣。
佛像裡面暴露出來的機關什麼的,那可是證據。
大漢被帶走後,一些群眾還跪在地上,嘴裡叨叨咕咕也不知道在說些啥。
但是還是後眼睛尖的,發現了隱藏在佛像里的秘密。
「大家快看,那佛像是空的。」
「裡面好像有東西。」
「難道那漢子砸佛像,是有其他原因。」
警方後來疏散群眾,將寺廟裡的人都控制起來。
事情鬧大了,警方總會有個說法。
本著他們辦事百姓放心的原則,我也是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沒有碰到一個順風的。
步行的速度,比馬車還要慢很多,感覺走了很遠,其實連碾子山都沒出去。
沒有辦法,我只能找個小店留宿。
可還沒進門,黑狐便開口提醒我。
「這店不乾淨,你還住麼。」
「怕啥,不是有你嘛。」
腦子裡與黑狐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手就推開了小店的門。
一開門,一股子發霉的味道差點給我撞倒。
「這啥味啊,有人沒有!」
小店裡靜悄悄的,連個動靜都沒有。
「來了來了。」
一個活絡的女人聲音從樓上傳了下來。
眨眼的功夫,一個身穿紅色裙子的中年女人從樓上走了下來。
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已經發福,手裡還拿著半根黃瓜。
「小兄弟住店啊,咱們這齣了名的便宜。」
「大姐,我住一宿,給我找個乾淨的房間。」
「看老弟這話說的,咱們這兒啊,都是乾淨的。」女人前面走,我再後面跟著,一樓就有幾間小屋子,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裡面。
跟著女人上了二樓,發霉的味道顯然沒有多少了。
「喏,就這間吧,這間一宿3塊錢。」
我站在門口,昏暗的燈光將整個小房間照的一覽無遺。
房間裡一張雙人床,一個小柜子,就沒別的東西了。
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
「行。」
我掏出三塊錢遞給女人。
「小兄弟,早些休息吧。」
女人臨走,還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財神爺。
我也搞不清楚她是啥意思。
我進屋將門反鎖,衣服都沒脫就往床上一趟。
床軟軟的,趟上去很舒服。
說真的,這還是我第一次睡床,也是我第一次再外面過夜。
也不知道我沒回家,爹娘睡不睡得著覺。
算了,早些休息,明天早點起,就算是沒有順路的車,晚上咋滴也走到家了。
或許是以前是傻子的緣故,腦子沒有太多玩意,躺在床上沒一會我就迷糊了。
「哐哐哐!」
恍恍惚惚,我感覺有人敲門。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聲音再次響起。
「哐哐哐!」
我警覺的從床上下來,緩緩走向門口。
「哐哐哐。」
「誰!」
我十分謹慎的問了一句。
「小兄弟開門,有好東西給你看。」
一聽是女人的動靜,我有些放鬆警惕。
我輕輕將門拉開,臉瞬間通紅。
一個年紀比我稍大一點的女生。
畫著濃妝,身上的衣服很少,已經達到了衣不蔽體的程度。
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女人直接撲在了我的身上,將我撞進了屋裡。
我一個未經人事的小伙子,哪裡經得起這般。
我只覺得身體熱的厲害,心跳的很快。
「呦,看你的樣子,還是個雛啊,今天老娘賺了,小兄弟,玩不玩,看你是個雛,老娘給你打個折,今晚收你50塊。」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是碰到暗娼了。
怪不得黑狐說這家店不乾淨,原來是這麼個不乾淨。
「不玩不玩,你抓緊走。」
女人可並沒有因為我的拒絕就離開,反而貼著我的身邊跑到了床上,將本就為數不多的衣服一把就撕扯下來。
霎時間,房間裡春光乍泄,溫度都高了幾度。
我拉開門就要往外跑,可門一拉開,三個男人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心叫完了,碰上仙人跳了。
這年月,幹這行的不少,可我是沒想到,我第一次在外面住就讓我碰到了。
這算讓我體驗社會的險惡麼?
「小子,想走?沒那麼容易。」
「拿300塊,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敢欺負我媳婦,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
中間那個男的膀大腰圓,說話自帶一種裝B的感覺。
身後兩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手裡拎著鎬把。
虎視眈眈的盯著我。
我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怪不得這麼多人喜歡干仙人跳這種事,這來前也太快了吧。
「大哥,你媳婦自己進來的,我可沒碰她。」
我說的是實話,可是跟流氓講道理,這本身就是一件錯誤中的錯誤。
「放屁!」
那男人說著拳頭就招呼上來了。
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躲避。
硬生生吃下了這一拳。
一時間我的臉格外的熱。
我估摸著應該是腫了。
我起身想要反抗,可是迎接我的卻是另外一拳。
就在這功夫,房間裡突然一陣陰冷,涼嗖嗖的風從門外往屋裡刮。
「兒啊,你竟然敢做這樣的事。」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屋內的人都看向門口。
那個自稱為女人老公的男人當場傻了眼。
「娘,你怎麼來了!」
門口站著一位老太太,手裡拿著拐杖。
臉色青黑,身體周圍繚繞著灰色的煙。
「大,大哥,你別嚇唬我倆,你娘不是開春的時候死了麼。」
「對,對啊大哥,你,你別嚇唬我倆。」
兩位小弟的話讓男人也發抖起來。
我眼看著那老太太晃晃悠悠的飄進來,拿著拐杖朝著男人的腦袋就是一下。
「啊!」
男人叫了一聲,渾身哆嗦。
「鬼,鬼啊!」
三個大男人撒丫子往外跑,那女的抓起衣服也跟著跑。
白花花的,跟個會跑的白蘿蔔似的。
一瞬間屋子裡安靜下來,我聞著屋子裡的味道不對啊。
低頭一瞧,我身邊竟然多了兩灘液體。
「哼,就這點膽子,還出來混呢。」第二天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可我推開門,發現趙天林就在俺家。
見我回來,我爹我娘像是見到了救星。
「良子,你可回來了,你趙大爺來問問墳地的事。」
「是啊大侄子,不知道看的咋樣了。」
趙天林來到我跟前,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我知道,他是來者不善。
「還沒呢,上次也沒說要埋在哪個山頭啊。」
「大侄子,你這可不對了,我是托你找個好地方,你咋能這麼說呢?還得我選山頭麼?」
趙天林臉上的不悅,那是顯而易見。
「趙大爺有所不知,這是裡面的規矩,你的說山頭,我再去看,要是我隨便選,那還了得。」
「咱們朱家坎周圍還真是有不少好地方,可每個找我看墳地的都這樣說,那就亂了套,也會引來很多麻煩。」
「能有啥麻煩,大侄子,你不會沒有本事,故意搪塞我吧。」
趙天林的語氣比剛才生冷了不少,還帶著疑問審視的語氣。
「趙大爺,依我看,你家想遷墳恐怕不是你說的那些原因吧。」
「你家的墳地出了我問題對不對?」
趙天林被我這一問,一下子慌了神。
但是也僅僅是一瞬間,人家畢竟是當過村長,也算是村里見過大場面的人。
「大侄子,你去墳地看過了?」
「沒,但是我在這,也看的真真的。」
趙天林看我的眼神不對了,他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再重新認識我一般。
「老蔫兄弟,我走了,大侄子,墳地的是拜託了,就咱們村的後山上,選個好地方可。」
「放心吧,每天一早我就去看。」
「兒啊,你昨天去哪裡了,可讓娘擔心死了。」
「去碾子山了。」
「你,你真的去碾子山了?」
我拉著我娘的手。
「娘,是的,連警察都去了,把那伙騙子都抓起來了。」
「啥,良子,真是騙子?」
我爹也不相信,來找我確認。
見我點了點頭,我爹這才相信。
「媽呀,還有這種事,怪不得人家能賺到錢,人家這腦子怎麼長的。」
「他爹,你說的那叫啥話啊,那是騙人的勾當,早晚遭報應。」
我娘跟我爹你一嘴我一嘴的說著,我走了一天,實在太累了,想著進屋躺一會休息休息腿。
就聽到西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
「轟!」
聲音實在太大了,我墊著腳往西山方向看。
那邊隱隱約約好像升起一朵蘑菇雲,很淡那種。
我也沒有多合計,進屋躺在了炕上。
老趙家的墳地在西山,是個挺大的家族墓地,如果要是遷到北山上,同樣需要很大一塊地。
好在村里人去世,都喜歡往西山埋葬,北山就顯得冷清很多。
「小子,最近你要有麻煩嘍,就看你怎麼選擇了。」
「喂,你不要冷不丁跳出來整一句,很嚇人的好不好。」
我的話就像是泥牛入海,沒有得到回應。
「良子,良子,你大爺來了,說要看看你。」
一聽到是我大爺來了,我真是懶得動彈。
身為我爹的哥哥,除了嘴上說沒少幫我家外,其實啥也沒幫。
甚至我爹那年去村里幫忙,腰閃了一下,躺在炕上都不能動了,想要找他借點錢買點藥,他都沒借。
更氣人的是,第二天,他竟然帶著房照,幫別人去銀行辦理了抵押貸款。
我對這位大爺,沒有啥好感。
我甚至都沒有動彈。
以前我傻的時候,沒見他來一趟,我現在不傻了,他到來了。
「老三啊,聽說良子出馬了,我來看看。」
「我記得咱娘活著的時候說過,咱家是有個保家仙的,你說良子出馬,能跟這保家仙有關係不。」
說起我家的保家仙,這個我知道一些,那是我太奶奶供奉的,後來太奶奶去世,我爺爺這輩哥八個,沒有一個人供,再後來我大爺跟我二大爺兩個人不知道在哪裡聽說供保家仙好,掙著搶著要供。
後來我被我大爺請家去了。
因為他是大頭,說白了就是嫡長子。
一開始我也覺得好笑,供保家仙好講究嫡長子。
可後來才清楚,根本沒這一檔子事。
仙家講究的是緣。
跟誰有緣去誰家。
什麼嫡長子都扯犢子。
「大哥,不能吧,再說咱家保家仙不是在你家供著麼,跟我們有啥關係。」
「誒,老三,那可不對,我家的保家仙保佑的可是咱們這一大家子。」
「我看準是這個事。」
「你可拉倒吧,有事說事,別說這個了,拐彎抹角的。」
我爹僅僅是配合了一下,就受不了了。
我爹門清,他大哥來,絕對是有事,要不不會來的。
說句不該親兄弟說的話,登門都怕弄髒腳。
「老三,沒事我這個當哥哥的就不能來看看麼?」
「能能能,你沒事是吧,沒事最好。」
「嘿嘿,我今天來,還真有點事。」
我爹白了一眼他大哥。
「淨整沒用的,啥事說吧。」
「我今天來一共有兩個事,一來呢就是聽說良子出馬了,過來看看,二來就是想讓良子給小榮家孩子看看,這學業這一塊……」
「你個文化人還信這個?」
我大爺是小學老師,也是退了二線,還有幾年就退休了。
在村里,他總覺得自己是個文化人,說話文縐縐的,拿腔作調。
我爹最煩的就是他這樣。
其實他有啥文化啊,初中畢業,趕上了好時候,又借了他老丈人的光。
要不他當不上小學老師。
「這事你問良子吧,我也不會看,也說的不算。」
「良子,你大爺來了,有事問你,你來。」
我爹喊我,我極不情願的起身。
「大爺,啥事啊。」
「良子,你看著生辰八字我都帶來了,給你小外甥看看,這孩子學習這一塊,能不能有出息。」
我接過我大爺手裡的紙條。
僅僅是看了一眼,這孩子這輩子的軌跡都一清二楚。
「我只能說挺好,別的不能透露。」
「挺好?良子,就沒有別的了麼?」
「指定比你強就是了。」
我說完,扭頭往屋外走,我實在懶得看他那張臉。出了家門,我沒去別的地方,而是直奔西山。
反正也沒事,就打算去老趙家祖墳看看。
西山在村子西邊,說是山,其實就是個大土坡,坡上種著些落葉松,稀稀拉拉的,但地勢好。
朱家坎很多人家老人過世,都埋在西山。
「嘿我說你小子,人家別人看陰宅都是白天看,你大晚上往墳地跑,你膽子不小啊。」
黑狐的聲音慵懶,有種剛睡醒的感覺。
「這怕啥,小時候我還在墳上尿過尿呢。」
這事我真幹過,那會傻,跟著村裡的人上山放牛,就在一戶人家的墳塋上撒了一泡尿。
現在要是再讓我往上面撒尿,我是高低不能幹的。
走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到了半坡,我停下來喘口氣。
站在這裡往下一看,朱家坎盡收眼底。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前面一條河彎著流過,像條銀帶子。
我眯起眼,心裡默默盤算。
「前有照,後有靠,青龍蜿蜒,白虎馴服。」
這西山正好在村子的白虎位,按理說,做陰宅,這地方不錯。
趙天林家的老墳地選在這裡,說明他家祖上有懂行的,或者當年請過先生。
「別光看景,往上走。」
我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越往上,樹越稀,草越深。
快到坡頂的時候,我看見了那片墳地。
一圈矮矮的土埂圍著,裡面十幾個墳包,高矮不一,有的長滿荒草,有的剛添過土。
最裡頭靠後那座,就是趙天林家的老祖宗墳。
墳前有塊青石碑,碑上的字讓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趙公諱」三個字。
碑後墳包不小,上面蓋著幾塊石頭,長了些野蒿子。
我站在墳地外頭,沒急著進去。
先往四處看了一圈。
墳地背後是坡頂,坡頂再往後,是一道緩緩隆起的山脊,像條臥龍。
左邊有一片天然的石砬子,右邊地勢緩緩低下去,形成個懷抱的形狀。
墳地前面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那條河,水光在月光底下閃。
這格局,確實是塊好地。
藏風聚氣,陰宅正位。按理說,埋在這裡的人,後人就算不大富大貴,也該人丁平安,不至於出那些個敗家子。
心裡正犯嘀咕,黑狐的聲音又來了,這回更冷,帶著點不耐煩。
「看那個主墳。」
我抬腳邁過土埂,慢慢往最裡頭走。
地上草很密,踩上去沙沙響。
走到趙家老祖宗墳前,我先看了一眼碑。
碑是清代的,字跡斑駁,但能看出「嘉慶」年號。
這墳有年頭了,至少兩百年。
可就在我目光往下移的時候,我愣住了。
墳包的西側,靠近底部的地方,破開了一個洞。
那洞有半米來寬,黑乎乎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洞口邊的泥土翻卷著,草根斷得七零八落,有些土還是新鮮的,顏色比周圍的土深。
我蹲下來,盯著那個洞看。
洞口不大,但很深,往裡看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一股涼氣從裡面滲出來,混著土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霉爛味兒。
我皺了皺眉,掏出手電,往洞裡照。
光柱打進去,照見洞壁光滑,像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那土不是被爪子刨松的,而是被硬生生擠開的,有些地方還帶著黏糊糊的暗褐色印子。
「看出來了?」
黑狐的聲音在我後腦勺響,像是貼著耳朵說。
「嗯。」
「從里往外頂的。」
「你再聞聞。」
我抽了抽鼻子。
除了土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腥甜,像鐵鏽,又像陳年的血。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電。
「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不是好兆頭。」
我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月亮已經升高了,光照在墳包上,可那個洞還是黑得嚇人,好在光照不進去。
我繞到墳包後面看,後面完好無損。又圍著整個墳地轉了一圈,別的墳都正常,只有趙家老祖宗的墳,破了這麼個口子。
「老趙家這是作了什麼孽。」
我低聲罵了一句。
黑狐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它就在我身後,那股子涼氣若有若無地貼著我的後脖梗。
我掏出三根香,在墳前點著,插在土裡。
「趙家老祖宗,我是後輩嚴良,受您家子孫所託,來看看您。若有驚擾,莫怪。」
我站在碑前,拱了拱手。
香燒得很快,三根香從左到右,一根燒得只剩個紅頭,一根平平常常,一根燒到一半就滅了。
我看得心裡一沉。
這香譜不是好事。
左長右短,中間平,這叫「三才不正」,主陰人不安,陽人遭難。
我蹲回那個洞口。
「別靠那麼近。」
我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這洞不是今天開的。」
黑狐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蕩。
「少說也有個把月了。裡面那位,怕是已經起了。」
我喉嚨有點發乾。
起,是行話,就是屍變。
埋了兩百年的老屍,要是真起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現在是六月,天熱,屍體要是變異,該有味兒。
這個洞散出來的,只有土腥味和那點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還沒到那一步。」
黑狐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但也快了。最遲入秋,必出大事。」
「這家人。」
「是不是得罪過什麼東西?還是這墳被人動過手腳?」
「你自己看看這墳的向口。」
我退後幾步,重新打量趙家老祖宗的墳。墓碑坐北朝南,稍微偏西一點。我拿羅盤出來一打,指針晃晃悠悠,最後停住。我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這墳的向口,被人改過。
墓碑看著是坐北朝南,可實際的分金線,偏了整整三分。這三分可不小,在陰宅風水裡,差一線就是差一重天。原來的向口應該是正子午線,現在變成了丙午線,偏向了火。
趙家祖墳選在這塊寶地,本來能保後人平安富貴,可被人悄悄改了向口,等於是把好地變成了養屍地。
「哪個王八蛋乾的?」
黑狐沒接話,過了半晌才說。
「不是這幾年的事。這向口,起碼改了二三十年。」
我一聽,心裡更涼。
二三十年,正好是趙天林他們兄弟起來的時候,也是趙家小輩開始走背字的時候。
老輩借著這把火起來了,小輩卻一個接一個往下栽。
「人幹的,還是別的?「你管是誰幹的。眼下要緊的是,這洞誰堵?遷墳,遷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黑狐的語氣冷得掉冰碴子。
我站在墳前,月光雖冷卻照得我後背發燙,前胸一陣陣發冷。
那黑洞洞的洞口,像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知道,這趟差事,比我想的麻煩得多。
趙天林還他媽想遷墳,他根本不知道,他老祖宗在底下,已經快不認他這個孫子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洞。手電光照進去的時候,我好像看見洞壁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慢,像是翻了個身。
「走吧,眼下還沒事。」
我把香根拔了,收拾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我腳底下發飄,腦子裡全是那個洞。
走到山腳下,我回頭看了一眼西山。半坡上那圈土埂在月亮底下清清楚楚,可趙家老祖宗的墳,正好在一棵老松樹的影子裡,暗得像墨汁。
回到朱家坎村口的時候,我遠遠就看見了趙天林。
他光著膀子,正跟人嘮嗑。
他看見我,笑著招手,那笑在月亮底下明晃晃的,可我心裡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我該怎麼跟他說?
你家老祖宗墳破了個洞,洞裡那位要起,你兒子侄子那些破事,根子就在這兒。
我走到他面前,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卻像被那墳里的土腥味堵住了一樣。
趙天林笑呵呵的。
「大侄子,我都等你半天了,我看你是往西山去了,怎麼樣?那墳地還行吧?」
「趙大爺,遷墳的事,得抓緊。但遷之前,有件事,你得先跟我說清楚。」
趙天林一愣。
「啥事?」
「你家祖墳,這二三十年,都有誰動過?」
他的臉刷的一下變了。
趙天林臉色的變化就一瞬,很快又堆上了笑,可那笑掛得有點歪。
他嘬了口煙,嘖了一聲。
「大侄子這話問的,我哪知道啊,那祖墳都多少年了,平時也就清明上個土,誰沒事去動它。」
我看著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趙天林被我看得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又乾笑兩聲。
「咋了?是不是看出啥毛病了?」
「有毛病。」
「毛病還不小。」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湊近一步,壓低嗓子。
「啥毛病?」
趙天林有這樣的反應我倒是不意外。
他捨不得村長,這年頭他這個村長,可是富得流油。
據我所知,他平時在家,也沒少拜財神爺。
越是他這樣的人,越相信這些。
「趙大爺,我可沒有騙你,你得如實告訴我,這二三十年,誰動過你家祖墳,這個很重要。」
「你要是不說實話,到時候出了什麼問題,可別怪我。」
我撂下話就要走。
趙天林心中有所求,更何況,這墳誰動過,他準保知道。
「大侄子,你的話是不是嚴重了。」
「那就走著瞧,反正那玩意又不找我。」
我扭頭就走也不墨跡,趙天林頓了一下,幾步就追上了我。
「大侄子,你可別嚇唬我,我家祖墳到底咋了。」
「咋了?等天亮你自己去看吧,還有就是趕著中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去。」
趙天林這次沒有攔著我,我心裡清楚,他一定會去看,看完一定會來找我。
當然,他也有可能會找別人,但是機率不大。
一來他已經給了我200塊。
二來出馬這行當,有地區分管一說,就像是片警,大家平日裡能相互聊天打趣,但是不能干涉各自分管區域。
不過這也都是老規矩,現在守這個規矩的,也不多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大爺已經走了。
「良子,你去哪了?」
我爹沒睡,見我回來,雖然沒看我,但是還是問了我一句。
「去了一趟老趙家祖墳。」
「啥?」
我爹披著外套走了出來。
「你去老趙家祖墳了?」
「啊,我去看了一下,老趙家不是要遷墳麼。」
我嘟囔著做在了炕邊。
「咋樣,看出啥沒有。」
我點了點頭,我並不打算跟我爹說謊。
畢竟那墳里的玩意已經有了動靜。
跟我爹實話實說,他也好有個準備,不至於事發突然不知道怎麼應對。
「爹,我跟你說,你可別害怕。」
「啥事啊,一個墳地還能有啥怕的。」
我爹不以為然,的確,一個墳地能有啥怕的呢?關鍵是不是墳地。
「爹,老趙家那祖墳被人動過,所以墳裡面的人,準確的說是屍體,恐怕已經變了。」
我爹抽著煙,黑咕隆咚的,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我能看到他嘴裡叼著的煙抖了一下。
隨後他狠狠的吸了一口,藉助這微弱的光,我看清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
「良子,你說的變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你是說,詐屍?」
我爹的聲音不小,我趕緊示意我爹小點聲,別把我媽吵醒了。
「良子,這話可不能瞎說,這都啥年月了,這話要是讓別人聽了去,准包給你扣個封建迷信的帽子。」
我爹說的倒是沒啥毛病,可問題是,我說的也是真的。
「爹,我沒有說謊,是真的,而且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到時候那東西會先找老趙家的人,等老趙家人死絕後,還會找村子裡的其他人。」
我爹上來捂住我的嘴巴,隨後坐在了我身邊。
「良子,真的有這麼嚴重麼?誰能動老趙家祖墳啊。」
「我也不清楚,我問了趙天林,他說沒人動,既然他說沒人動,咱也不用管,等出事他自然會來找我的。」
我爹沒再說話,只是在我身邊坐了一會。
煙是一顆接著一顆。
「良子,老趙家………」
我爹話說一半,我清楚他要說啥。
老趙家不好惹,這話,我從小聽到大,不知道聽了多少次。
「爹,跟我有啥關係,他們家有大麻煩了。」
「良子,這屯裡住著,你可不能不管啊,雖然他老趙家平時橫行霸道,可畢竟是一個屯子的。」
「爹,我知道,快睡覺去吧,一會天亮了。」
我爹起身,慢悠悠的回來屋子。
看著我爹回了屋子,我算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要受欺負,其本身不怪別人,而是自己。」趙天林家的事他們不說,但是我沒閒著,起早就去了朱家坎唯一的小賣店。
小賣店位置極好,前面就是朱家坎屯子的打穀場,還有一顆上百年的大柳樹,平時屯子裡的人都在這裡下棋打屁。
算是朱家坎一個消息流通站。
小賣店是一個寡婦經營著,村里人都叫她馬寡婦,至於她叫啥名字,我不知道。
自從我不傻後,村子裡以前那些跟著趙大寶欺負我的孩子,也都離我遠遠的。
再加上我出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更沒有人上了聊閒了。
在東北農村,對於出馬先生,大多數人都是懷著敬畏的心態。
但是要讓他們自己出馬,大多數人又是拒絕的。
畢竟出馬要承受業障,這不是什麼秘密。
「良子,你買這些紙錢幹嘛,這鬼節還有些日子吧。」
正在下棋的老趙頭朝著我喊。
這老趙頭我認識,是趙天林的二叔,叫趙國強。
趙天林父字輩的,就剩這個趙國強的二叔了。
「這是給七爺八爺燒的,現在不都講大通關係麼,我這早點走動走動,將來找他們辦事也方便。」
七爺八爺是一些地區對黑白無常的民間稱呼。
「這孩子,淨說些嚇唬人的話。」
「良子,你這算不算賄賂啊,這罪可不小啊。」
「哈哈……」
一旁看熱鬧的李二哥出來打趣。
「誒,這哪能算賄賂啊,下面時興這個。」
我把值錢全都放在了我爹的馬車上,隨後給馬寡婦結算了錢。
「老蔫兄弟,良子有20了吧。」
「那可不,今年正好20。」
「誒,我手裡有幾個不錯的姑娘,正愁找不著好婆家呢,給你家良子介紹一下你看咋樣。」
我爹一聽,立馬來了精神。
「大妹子,你這話感情好啊,不過就咱家這情況,估計人家姑娘不能太願意。」
馬寡婦在我爹肩膀上推了一下。
「老蔫,你咋活了五十來歲還是這個德行,你娶你媳婦的時候,你家不也是窮的吃不上飯麼?」
「都是附近屯子的姑娘,知根知底,不講究那些。」
被馬寡婦一說,我爹也是連連點頭。
「是是是,我那時候還說啥了,這一晃孩子都這麼大了,那就麻煩大妹子了。」「你呀,就等好消息吧。」
從馬寡婦那離開,我爹臉上都帶著說不出來的高興。
我忍不住問他。
「爹,你咋這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