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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漢

2026-09-22 16:21:14 作者: 深淵

  「哈哈,小伙子,我今年五十有八,眼看著都六十了,老頭子嘍。」

  「看著不像,看著不像,誒,對了,你就是去拜了拜麼,還有其他別的事麼?」

  「讓我想想。」

  老鄉頓了頓。

  「你不問我都給忘了,當時我去廟裡拜完後,廟裡的小和尚還給我個小藥丸,說回家吃了以後孩子能更聰慧。」

  我聽完,沒繼續問下去。

  要是有這樣的藥丸,那世界上哪還有傻子。

  後來我又跟老鄉閒聊了幾句,本來以為就這樣平平穩穩到碾子山的時候。

  黑狐的聲音又在我的腦袋裡出現。

  「小子,分開的時候問個姓名地址吧,他那小孫子恐怕有問題。」

  「嗯?他那小孫子?」

  「別重複我說的,讓你留你就留。」

  黑狐的語氣很嚴肅,我也覺得有些不對,與黑狐也算認識好幾天了,沒見過他這麼嚴肅。

  馬車雖然慢,但是終究有到站的時候,剛進碾子山我就下車了,找老鄉要了地址跟姓名。

  這老鄉是朱家坎鄰村二十里的,姓王,跟我爹一樣,村里人都喊他老蔫。

  老鄉還要送我去寺廟。

  我笑笑拒絕了,說還有其他事情。

  與老鄉分開,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按照我跟大漢的約定,這個時間點,山上廟裡應該是最熱鬧的,人最多的時候,這會他應該已經上山了。

  派出所。

  這年頭老百姓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在很多老百姓眼裡,派出所就是以前的衙門口,誰家好人往這裡面進啊。

  進去不死也得扒層皮。

  

  可那是以前的衙門,不是現在的派出所。

  我一進去,人家警察十分有禮貌,一聽我要報警,態度更是嚴肅起來。

  「說說怎麼回事。」

  「就是山上那個寺廟,有人利用老百姓對佛祖的敬畏騙錢。」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警察,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

  「這倒是稀罕事,說說你是怎麼確定人家騙錢的。」

  「佛祖顯靈,佛像流淚。」

  「石頭雕像能流淚還不是騙人麼?」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就算是流淚了,人家寺廟也沒騙什麼啊,騙你錢了?」

  年輕警察的話讓我有些不滿意,什麼叫也沒騙什麼。

  「這位警察通知,是沒有進行直接的騙錢行為,但是他們利用了佛像流淚,佛祖顯靈,利用老百姓對佛祖敬畏的心裡,進行誘導性騙錢,難道不算騙錢麼?很多見到佛祖流淚顯靈的百姓,都認為佛祖顯靈,給廟裡捐大把大把的香火錢,這難道不算欺騙?」

  「況且那佛像是空心的,什麼佛像流淚,就是有人在佛像里往佛像眼睛處倒水。」

  我一口氣將話說完,感覺舒服了不少,這功夫走進來一個年紀大的警察,嘴上叼著煙。

  「你說的屬實麼?」

  「你知道不知道,報假案,可是要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的。」

  老警察面容嚴肅,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我當然知道,你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好了,這事我們知道了,我們會處理的。」

  老警察的話我明白,這句話我也聽過其他人說過。

  說白了,就是事我知道了,回家等消息吧。

  至於有沒有消息,那就要看搭不搭理你了。

  「李隊,這山上的廟可是重點文化單位,咱們區長可是經常去。」

  「廢話,我不知道麼,但是現在有人報案說利用信仰騙人,不去看看怎麼知道。」

  「那,那區長要是……」

  「你怕個屁,天塌下來還輪不到你頂著。」

  兩個警察的小聲談話我聽的一清二楚,這功夫就聽到另外一個警員喊到。

  「李隊,有人報案,說有人把山上寺廟的佛像砸壞了。」


  老警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扭頭看了我一眼,隨後將煙屁股按在菸灰缸里。

  「出警。」

  作為報案人,有幸也做了一次警車。

  從派出所到山上的廟,路程不遠,也就幾分鐘的事,畢竟碾子山區不大。

  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那個被叫李隊的年長警察一直抽著煙。

  到寺廟後,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小孫,通知所里加派人手。」

  李隊另外一個年輕的警察先是疏散人群。

  看上去亂,可是在李隊亮明身份後,來禮拜的人還是很配合的。

  沒幾分鐘就全都安靜下來,但是眼睛還是眼巴巴的盯著。

  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也再次見到了大漢,他沒有離開,反而坐在被砸碎的佛像前,手還握著大錘。

  圍觀群眾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吸引,對著他指指點點。

  「這漢子怎麼這麼不尊敬佛祖,敢砸佛像,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誰說不是呢,這要是佛祖怪罪下來,我看他呀,活不過今天。」

  「噓,別說了,別說了,他看你呢,小心他拿錘子捶你。」李隊長看著散著滿地的石塊,沒有吭聲。

  我發現他在佛像的破損處,停頓了一秒。

  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作為破壞佛像的大漢,他必須帶走。

  「跟我走一趟吧。」

  「小孫,把寺廟圍起來,暫時不要讓人進出。」

  為了儘快解決這件事,李隊也是就地辦公。

  我則一直守在佛像前。

  我害怕,害怕那些利用佛像騙人的騙子,搞些新花樣。

  佛像裡面暴露出來的機關什麼的,那可是證據。

  大漢被帶走後,一些群眾還跪在地上,嘴裡叨叨咕咕也不知道在說些啥。

  但是還是後眼睛尖的,發現了隱藏在佛像里的秘密。

  「大家快看,那佛像是空的。」

  「裡面好像有東西。」

  「難道那漢子砸佛像,是有其他原因。」

  警方後來疏散群眾,將寺廟裡的人都控制起來。

  事情鬧大了,警方總會有個說法。

  本著他們辦事百姓放心的原則,我也是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沒有碰到一個順風的。

  步行的速度,比馬車還要慢很多,感覺走了很遠,其實連碾子山都沒出去。

  沒有辦法,我只能找個小店留宿。

  可還沒進門,黑狐便開口提醒我。

  「這店不乾淨,你還住麼。」

  「怕啥,不是有你嘛。」

  腦子裡與黑狐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手就推開了小店的門。

  一開門,一股子發霉的味道差點給我撞倒。

  「這啥味啊,有人沒有!」

  小店裡靜悄悄的,連個動靜都沒有。

  「來了來了。」

  一個活絡的女人聲音從樓上傳了下來。

  眨眼的功夫,一個身穿紅色裙子的中年女人從樓上走了下來。

  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已經發福,手裡還拿著半根黃瓜。

  「小兄弟住店啊,咱們這齣了名的便宜。」

  「大姐,我住一宿,給我找個乾淨的房間。」

  「看老弟這話說的,咱們這兒啊,都是乾淨的。」女人前面走,我再後面跟著,一樓就有幾間小屋子,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裡面。

  跟著女人上了二樓,發霉的味道顯然沒有多少了。

  「喏,就這間吧,這間一宿3塊錢。」

  我站在門口,昏暗的燈光將整個小房間照的一覽無遺。

  房間裡一張雙人床,一個小柜子,就沒別的東西了。

  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

  「行。」

  我掏出三塊錢遞給女人。

  「小兄弟,早些休息吧。」

  女人臨走,還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財神爺。

  我也搞不清楚她是啥意思。

  我進屋將門反鎖,衣服都沒脫就往床上一趟。

  床軟軟的,趟上去很舒服。

  說真的,這還是我第一次睡床,也是我第一次再外面過夜。

  也不知道我沒回家,爹娘睡不睡得著覺。

  算了,早些休息,明天早點起,就算是沒有順路的車,晚上咋滴也走到家了。

  或許是以前是傻子的緣故,腦子沒有太多玩意,躺在床上沒一會我就迷糊了。

  「哐哐哐!」

  恍恍惚惚,我感覺有人敲門。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聲音再次響起。

  「哐哐哐!」

  我警覺的從床上下來,緩緩走向門口。

  「哐哐哐。」

  「誰!」

  我十分謹慎的問了一句。

  「小兄弟開門,有好東西給你看。」

  一聽是女人的動靜,我有些放鬆警惕。

  我輕輕將門拉開,臉瞬間通紅。

  一個年紀比我稍大一點的女生。

  畫著濃妝,身上的衣服很少,已經達到了衣不蔽體的程度。

  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女人直接撲在了我的身上,將我撞進了屋裡。

  我一個未經人事的小伙子,哪裡經得起這般。

  我只覺得身體熱的厲害,心跳的很快。

  「呦,看你的樣子,還是個雛啊,今天老娘賺了,小兄弟,玩不玩,看你是個雛,老娘給你打個折,今晚收你50塊。」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是碰到暗娼了。

  怪不得黑狐說這家店不乾淨,原來是這麼個不乾淨。

  「不玩不玩,你抓緊走。」

  女人可並沒有因為我的拒絕就離開,反而貼著我的身邊跑到了床上,將本就為數不多的衣服一把就撕扯下來。

  霎時間,房間裡春光乍泄,溫度都高了幾度。

  我拉開門就要往外跑,可門一拉開,三個男人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心叫完了,碰上仙人跳了。

  這年月,幹這行的不少,可我是沒想到,我第一次在外面住就讓我碰到了。

  這算讓我體驗社會的險惡麼?

  「小子,想走?沒那麼容易。」

  「拿300塊,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敢欺負我媳婦,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

  中間那個男的膀大腰圓,說話自帶一種裝B的感覺。

  身後兩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手裡拎著鎬把。

  虎視眈眈的盯著我。

  我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怪不得這麼多人喜歡干仙人跳這種事,這來前也太快了吧。

  「大哥,你媳婦自己進來的,我可沒碰她。」

  我說的是實話,可是跟流氓講道理,這本身就是一件錯誤中的錯誤。

  「放屁!」

  那男人說著拳頭就招呼上來了。

  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躲避。

  硬生生吃下了這一拳。

  一時間我的臉格外的熱。

  我估摸著應該是腫了。

  我起身想要反抗,可是迎接我的卻是另外一拳。

  就在這功夫,房間裡突然一陣陰冷,涼嗖嗖的風從門外往屋裡刮。

  「兒啊,你竟然敢做這樣的事。」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屋內的人都看向門口。

  那個自稱為女人老公的男人當場傻了眼。


  「娘,你怎麼來了!」

  門口站著一位老太太,手裡拿著拐杖。

  臉色青黑,身體周圍繚繞著灰色的煙。

  「大,大哥,你別嚇唬我倆,你娘不是開春的時候死了麼。」

  「對,對啊大哥,你,你別嚇唬我倆。」

  兩位小弟的話讓男人也發抖起來。

  我眼看著那老太太晃晃悠悠的飄進來,拿著拐杖朝著男人的腦袋就是一下。

  「啊!」

  男人叫了一聲,渾身哆嗦。

  「鬼,鬼啊!」

  三個大男人撒丫子往外跑,那女的抓起衣服也跟著跑。

  白花花的,跟個會跑的白蘿蔔似的。

  一瞬間屋子裡安靜下來,我聞著屋子裡的味道不對啊。

  低頭一瞧,我身邊竟然多了兩灘液體。

  「哼,就這點膽子,還出來混呢。」第二天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可我推開門,發現趙天林就在俺家。

  見我回來,我爹我娘像是見到了救星。

  「良子,你可回來了,你趙大爺來問問墳地的事。」

  「是啊大侄子,不知道看的咋樣了。」

  趙天林來到我跟前,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我知道,他是來者不善。

  「還沒呢,上次也沒說要埋在哪個山頭啊。」

  「大侄子,你這可不對了,我是托你找個好地方,你咋能這麼說呢?還得我選山頭麼?」

  趙天林臉上的不悅,那是顯而易見。

  「趙大爺有所不知,這是裡面的規矩,你的說山頭,我再去看,要是我隨便選,那還了得。」

  「咱們朱家坎周圍還真是有不少好地方,可每個找我看墳地的都這樣說,那就亂了套,也會引來很多麻煩。」

  「能有啥麻煩,大侄子,你不會沒有本事,故意搪塞我吧。」

  趙天林的語氣比剛才生冷了不少,還帶著疑問審視的語氣。

  「趙大爺,依我看,你家想遷墳恐怕不是你說的那些原因吧。」

  「你家的墳地出了我問題對不對?」

  趙天林被我這一問,一下子慌了神。

  但是也僅僅是一瞬間,人家畢竟是當過村長,也算是村里見過大場面的人。

  「大侄子,你去墳地看過了?」

  「沒,但是我在這,也看的真真的。」

  趙天林看我的眼神不對了,他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再重新認識我一般。

  「老蔫兄弟,我走了,大侄子,墳地的是拜託了,就咱們村的後山上,選個好地方可。」

  「放心吧,每天一早我就去看。」

  「兒啊,你昨天去哪裡了,可讓娘擔心死了。」

  「去碾子山了。」

  「你,你真的去碾子山了?」

  我拉著我娘的手。

  「娘,是的,連警察都去了,把那伙騙子都抓起來了。」

  「啥,良子,真是騙子?」

  我爹也不相信,來找我確認。

  見我點了點頭,我爹這才相信。

  「媽呀,還有這種事,怪不得人家能賺到錢,人家這腦子怎麼長的。」

  「他爹,你說的那叫啥話啊,那是騙人的勾當,早晚遭報應。」

  我娘跟我爹你一嘴我一嘴的說著,我走了一天,實在太累了,想著進屋躺一會休息休息腿。

  就聽到西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

  「轟!」

  聲音實在太大了,我墊著腳往西山方向看。

  那邊隱隱約約好像升起一朵蘑菇雲,很淡那種。

  我也沒有多合計,進屋躺在了炕上。

  老趙家的墳地在西山,是個挺大的家族墓地,如果要是遷到北山上,同樣需要很大一塊地。

  好在村里人去世,都喜歡往西山埋葬,北山就顯得冷清很多。


  「小子,最近你要有麻煩嘍,就看你怎麼選擇了。」

  「喂,你不要冷不丁跳出來整一句,很嚇人的好不好。」

  我的話就像是泥牛入海,沒有得到回應。

  「良子,良子,你大爺來了,說要看看你。」

  一聽到是我大爺來了,我真是懶得動彈。

  身為我爹的哥哥,除了嘴上說沒少幫我家外,其實啥也沒幫。

  甚至我爹那年去村里幫忙,腰閃了一下,躺在炕上都不能動了,想要找他借點錢買點藥,他都沒借。

  更氣人的是,第二天,他竟然帶著房照,幫別人去銀行辦理了抵押貸款。

  我對這位大爺,沒有啥好感。

  我甚至都沒有動彈。

  以前我傻的時候,沒見他來一趟,我現在不傻了,他到來了。

  「老三啊,聽說良子出馬了,我來看看。」

  「我記得咱娘活著的時候說過,咱家是有個保家仙的,你說良子出馬,能跟這保家仙有關係不。」

  說起我家的保家仙,這個我知道一些,那是我太奶奶供奉的,後來太奶奶去世,我爺爺這輩哥八個,沒有一個人供,再後來我大爺跟我二大爺兩個人不知道在哪裡聽說供保家仙好,掙著搶著要供。

  後來我被我大爺請家去了。

  因為他是大頭,說白了就是嫡長子。

  一開始我也覺得好笑,供保家仙好講究嫡長子。

  可後來才清楚,根本沒這一檔子事。

  仙家講究的是緣。

  跟誰有緣去誰家。

  什麼嫡長子都扯犢子。

  「大哥,不能吧,再說咱家保家仙不是在你家供著麼,跟我們有啥關係。」

  「誒,老三,那可不對,我家的保家仙保佑的可是咱們這一大家子。」

  「我看準是這個事。」

  「你可拉倒吧,有事說事,別說這個了,拐彎抹角的。」

  我爹僅僅是配合了一下,就受不了了。

  我爹門清,他大哥來,絕對是有事,要不不會來的。

  說句不該親兄弟說的話,登門都怕弄髒腳。

  「老三,沒事我這個當哥哥的就不能來看看麼?」

  「能能能,你沒事是吧,沒事最好。」

  「嘿嘿,我今天來,還真有點事。」

  我爹白了一眼他大哥。

  「淨整沒用的,啥事說吧。」

  「我今天來一共有兩個事,一來呢就是聽說良子出馬了,過來看看,二來就是想讓良子給小榮家孩子看看,這學業這一塊……」

  「你個文化人還信這個?」

  我大爺是小學老師,也是退了二線,還有幾年就退休了。

  在村里,他總覺得自己是個文化人,說話文縐縐的,拿腔作調。

  我爹最煩的就是他這樣。

  其實他有啥文化啊,初中畢業,趕上了好時候,又借了他老丈人的光。

  要不他當不上小學老師。

  「這事你問良子吧,我也不會看,也說的不算。」

  「良子,你大爺來了,有事問你,你來。」

  我爹喊我,我極不情願的起身。

  「大爺,啥事啊。」

  「良子,你看著生辰八字我都帶來了,給你小外甥看看,這孩子學習這一塊,能不能有出息。」

  我接過我大爺手裡的紙條。

  僅僅是看了一眼,這孩子這輩子的軌跡都一清二楚。

  「我只能說挺好,別的不能透露。」

  「挺好?良子,就沒有別的了麼?」

  「指定比你強就是了。」

  我說完,扭頭往屋外走,我實在懶得看他那張臉。出了家門,我沒去別的地方,而是直奔西山。

  反正也沒事,就打算去老趙家祖墳看看。

  西山在村子西邊,說是山,其實就是個大土坡,坡上種著些落葉松,稀稀拉拉的,但地勢好。


  朱家坎很多人家老人過世,都埋在西山。

  「嘿我說你小子,人家別人看陰宅都是白天看,你大晚上往墳地跑,你膽子不小啊。」

  黑狐的聲音慵懶,有種剛睡醒的感覺。

  「這怕啥,小時候我還在墳上尿過尿呢。」

  這事我真幹過,那會傻,跟著村裡的人上山放牛,就在一戶人家的墳塋上撒了一泡尿。

  現在要是再讓我往上面撒尿,我是高低不能幹的。

  走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到了半坡,我停下來喘口氣。

  站在這裡往下一看,朱家坎盡收眼底。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前面一條河彎著流過,像條銀帶子。




  我眯起眼,心裡默默盤算。

  「前有照,後有靠,青龍蜿蜒,白虎馴服。」

  這西山正好在村子的白虎位,按理說,做陰宅,這地方不錯。

  趙天林家的老墳地選在這裡,說明他家祖上有懂行的,或者當年請過先生。

  「別光看景,往上走。」

  我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越往上,樹越稀,草越深。

  快到坡頂的時候,我看見了那片墳地。

  一圈矮矮的土埂圍著,裡面十幾個墳包,高矮不一,有的長滿荒草,有的剛添過土。

  最裡頭靠後那座,就是趙天林家的老祖宗墳。

  墳前有塊青石碑,碑上的字讓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趙公諱」三個字。

  碑後墳包不小,上面蓋著幾塊石頭,長了些野蒿子。

  我站在墳地外頭,沒急著進去。

  先往四處看了一圈。

  墳地背後是坡頂,坡頂再往後,是一道緩緩隆起的山脊,像條臥龍。

  左邊有一片天然的石砬子,右邊地勢緩緩低下去,形成個懷抱的形狀。

  墳地前面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那條河,水光在月光底下閃。

  這格局,確實是塊好地。

  藏風聚氣,陰宅正位。按理說,埋在這裡的人,後人就算不大富大貴,也該人丁平安,不至於出那些個敗家子。

  心裡正犯嘀咕,黑狐的聲音又來了,這回更冷,帶著點不耐煩。

  「看那個主墳。」

  我抬腳邁過土埂,慢慢往最裡頭走。

  地上草很密,踩上去沙沙響。

  走到趙家老祖宗墳前,我先看了一眼碑。

  碑是清代的,字跡斑駁,但能看出「嘉慶」年號。

  這墳有年頭了,至少兩百年。

  可就在我目光往下移的時候,我愣住了。

  墳包的西側,靠近底部的地方,破開了一個洞。

  那洞有半米來寬,黑乎乎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洞口邊的泥土翻卷著,草根斷得七零八落,有些土還是新鮮的,顏色比周圍的土深。

  我蹲下來,盯著那個洞看。

  洞口不大,但很深,往裡看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一股涼氣從裡面滲出來,混著土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霉爛味兒。

  我皺了皺眉,掏出手電,往洞裡照。

  光柱打進去,照見洞壁光滑,像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那土不是被爪子刨松的,而是被硬生生擠開的,有些地方還帶著黏糊糊的暗褐色印子。

  「看出來了?」

  黑狐的聲音在我後腦勺響,像是貼著耳朵說。

  「嗯。」

  「從里往外頂的。」

  「你再聞聞。」

  我抽了抽鼻子。

  除了土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腥甜,像鐵鏽,又像陳年的血。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電。

  「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不是好兆頭。」

  我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月亮已經升高了,光照在墳包上,可那個洞還是黑得嚇人,好在光照不進去。

  我繞到墳包後面看,後面完好無損。又圍著整個墳地轉了一圈,別的墳都正常,只有趙家老祖宗的墳,破了這麼個口子。

  「老趙家這是作了什麼孽。」

  我低聲罵了一句。

  黑狐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它就在我身後,那股子涼氣若有若無地貼著我的後脖梗。

  我掏出三根香,在墳前點著,插在土裡。

  「趙家老祖宗,我是後輩嚴良,受您家子孫所託,來看看您。若有驚擾,莫怪。」

  我站在碑前,拱了拱手。

  香燒得很快,三根香從左到右,一根燒得只剩個紅頭,一根平平常常,一根燒到一半就滅了。

  我看得心裡一沉。

  這香譜不是好事。

  左長右短,中間平,這叫「三才不正」,主陰人不安,陽人遭難。

  我蹲回那個洞口。

  「別靠那麼近。」

  我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這洞不是今天開的。」

  黑狐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蕩。

  「少說也有個把月了。裡面那位,怕是已經起了。」

  我喉嚨有點發乾。

  起,是行話,就是屍變。

  埋了兩百年的老屍,要是真起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現在是六月,天熱,屍體要是變異,該有味兒。

  這個洞散出來的,只有土腥味和那點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還沒到那一步。」

  黑狐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但也快了。最遲入秋,必出大事。」

  「這家人。」

  「是不是得罪過什麼東西?還是這墳被人動過手腳?」

  「你自己看看這墳的向口。」

  我退後幾步,重新打量趙家老祖宗的墳。墓碑坐北朝南,稍微偏西一點。我拿羅盤出來一打,指針晃晃悠悠,最後停住。我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這墳的向口,被人改過。

  墓碑看著是坐北朝南,可實際的分金線,偏了整整三分。這三分可不小,在陰宅風水裡,差一線就是差一重天。原來的向口應該是正子午線,現在變成了丙午線,偏向了火。

  趙家祖墳選在這塊寶地,本來能保後人平安富貴,可被人悄悄改了向口,等於是把好地變成了養屍地。

  「哪個王八蛋乾的?」

  黑狐沒接話,過了半晌才說。

  「不是這幾年的事。這向口,起碼改了二三十年。」

  我一聽,心裡更涼。

  二三十年,正好是趙天林他們兄弟起來的時候,也是趙家小輩開始走背字的時候。

  老輩借著這把火起來了,小輩卻一個接一個往下栽。

  「人幹的,還是別的?「你管是誰幹的。眼下要緊的是,這洞誰堵?遷墳,遷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黑狐的語氣冷得掉冰碴子。

  我站在墳前,月光雖冷卻照得我後背發燙,前胸一陣陣發冷。

  那黑洞洞的洞口,像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知道,這趟差事,比我想的麻煩得多。

  趙天林還他媽想遷墳,他根本不知道,他老祖宗在底下,已經快不認他這個孫子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洞。手電光照進去的時候,我好像看見洞壁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慢,像是翻了個身。

  「走吧,眼下還沒事。」

  我把香根拔了,收拾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我腳底下發飄,腦子裡全是那個洞。

  走到山腳下,我回頭看了一眼西山。半坡上那圈土埂在月亮底下清清楚楚,可趙家老祖宗的墳,正好在一棵老松樹的影子裡,暗得像墨汁。


  回到朱家坎村口的時候,我遠遠就看見了趙天林。

  他光著膀子,正跟人嘮嗑。

  他看見我,笑著招手,那笑在月亮底下明晃晃的,可我心裡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我該怎麼跟他說?

  你家老祖宗墳破了個洞,洞裡那位要起,你兒子侄子那些破事,根子就在這兒。

  我走到他面前,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卻像被那墳里的土腥味堵住了一樣。

  趙天林笑呵呵的。

  「大侄子,我都等你半天了,我看你是往西山去了,怎麼樣?那墳地還行吧?」

  「趙大爺,遷墳的事,得抓緊。但遷之前,有件事,你得先跟我說清楚。」

  趙天林一愣。

  「啥事?」

  「你家祖墳,這二三十年,都有誰動過?」

  他的臉刷的一下變了。

  趙天林臉色的變化就一瞬,很快又堆上了笑,可那笑掛得有點歪。

  他嘬了口煙,嘖了一聲。

  「大侄子這話問的,我哪知道啊,那祖墳都多少年了,平時也就清明上個土,誰沒事去動它。」

  我看著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趙天林被我看得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又乾笑兩聲。

  「咋了?是不是看出啥毛病了?」

  「有毛病。」

  「毛病還不小。」他臉上的笑徹底沒了,湊近一步,壓低嗓子。

  「啥毛病?」

  趙天林有這樣的反應我倒是不意外。

  他捨不得村長,這年頭他這個村長,可是富得流油。

  據我所知,他平時在家,也沒少拜財神爺。

  越是他這樣的人,越相信這些。

  「趙大爺,我可沒有騙你,你得如實告訴我,這二三十年,誰動過你家祖墳,這個很重要。」

  「你要是不說實話,到時候出了什麼問題,可別怪我。」

  我撂下話就要走。

  趙天林心中有所求,更何況,這墳誰動過,他準保知道。

  「大侄子,你的話是不是嚴重了。」

  「那就走著瞧,反正那玩意又不找我。」

  我扭頭就走也不墨跡,趙天林頓了一下,幾步就追上了我。

  「大侄子,你可別嚇唬我,我家祖墳到底咋了。」

  「咋了?等天亮你自己去看吧,還有就是趕著中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去。」

  趙天林這次沒有攔著我,我心裡清楚,他一定會去看,看完一定會來找我。

  當然,他也有可能會找別人,但是機率不大。

  一來他已經給了我200塊。

  二來出馬這行當,有地區分管一說,就像是片警,大家平日裡能相互聊天打趣,但是不能干涉各自分管區域。

  不過這也都是老規矩,現在守這個規矩的,也不多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大爺已經走了。

  「良子,你去哪了?」

  我爹沒睡,見我回來,雖然沒看我,但是還是問了我一句。

  「去了一趟老趙家祖墳。」

  「啥?」

  我爹披著外套走了出來。

  「你去老趙家祖墳了?」

  「啊,我去看了一下,老趙家不是要遷墳麼。」

  我嘟囔著做在了炕邊。

  「咋樣,看出啥沒有。」

  我點了點頭,我並不打算跟我爹說謊。

  畢竟那墳里的玩意已經有了動靜。

  跟我爹實話實說,他也好有個準備,不至於事發突然不知道怎麼應對。

  「爹,我跟你說,你可別害怕。」

  「啥事啊,一個墳地還能有啥怕的。」

  我爹不以為然,的確,一個墳地能有啥怕的呢?關鍵是不是墳地。


  「爹,老趙家那祖墳被人動過,所以墳裡面的人,準確的說是屍體,恐怕已經變了。」

  我爹抽著煙,黑咕隆咚的,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我能看到他嘴裡叼著的煙抖了一下。

  隨後他狠狠的吸了一口,藉助這微弱的光,我看清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

  「良子,你說的變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你是說,詐屍?」

  我爹的聲音不小,我趕緊示意我爹小點聲,別把我媽吵醒了。

  「良子,這話可不能瞎說,這都啥年月了,這話要是讓別人聽了去,准包給你扣個封建迷信的帽子。」

  我爹說的倒是沒啥毛病,可問題是,我說的也是真的。

  「爹,我沒有說謊,是真的,而且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到時候那東西會先找老趙家的人,等老趙家人死絕後,還會找村子裡的其他人。」

  我爹上來捂住我的嘴巴,隨後坐在了我身邊。

  「良子,真的有這麼嚴重麼?誰能動老趙家祖墳啊。」

  「我也不清楚,我問了趙天林,他說沒人動,既然他說沒人動,咱也不用管,等出事他自然會來找我的。」

  我爹沒再說話,只是在我身邊坐了一會。

  煙是一顆接著一顆。

  「良子,老趙家………」

  我爹話說一半,我清楚他要說啥。

  老趙家不好惹,這話,我從小聽到大,不知道聽了多少次。

  「爹,跟我有啥關係,他們家有大麻煩了。」

  「良子,這屯裡住著,你可不能不管啊,雖然他老趙家平時橫行霸道,可畢竟是一個屯子的。」

  「爹,我知道,快睡覺去吧,一會天亮了。」

  我爹起身,慢悠悠的回來屋子。

  看著我爹回了屋子,我算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要受欺負,其本身不怪別人,而是自己。」趙天林家的事他們不說,但是我沒閒著,起早就去了朱家坎唯一的小賣店。

  小賣店位置極好,前面就是朱家坎屯子的打穀場,還有一顆上百年的大柳樹,平時屯子裡的人都在這裡下棋打屁。

  算是朱家坎一個消息流通站。

  小賣店是一個寡婦經營著,村里人都叫她馬寡婦,至於她叫啥名字,我不知道。

  自從我不傻後,村子裡以前那些跟著趙大寶欺負我的孩子,也都離我遠遠的。

  再加上我出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更沒有人上了聊閒了。

  在東北農村,對於出馬先生,大多數人都是懷著敬畏的心態。

  但是要讓他們自己出馬,大多數人又是拒絕的。

  畢竟出馬要承受業障,這不是什麼秘密。

  「良子,你買這些紙錢幹嘛,這鬼節還有些日子吧。」

  正在下棋的老趙頭朝著我喊。

  這老趙頭我認識,是趙天林的二叔,叫趙國強。

  趙天林父字輩的,就剩這個趙國強的二叔了。

  「這是給七爺八爺燒的,現在不都講大通關係麼,我這早點走動走動,將來找他們辦事也方便。」

  七爺八爺是一些地區對黑白無常的民間稱呼。

  「這孩子,淨說些嚇唬人的話。」

  「良子,你這算不算賄賂啊,這罪可不小啊。」

  「哈哈……」

  一旁看熱鬧的李二哥出來打趣。

  「誒,這哪能算賄賂啊,下面時興這個。」

  我把值錢全都放在了我爹的馬車上,隨後給馬寡婦結算了錢。

  「老蔫兄弟,良子有20了吧。」

  「那可不,今年正好20。」

  「誒,我手裡有幾個不錯的姑娘,正愁找不著好婆家呢,給你家良子介紹一下你看咋樣。」

  我爹一聽,立馬來了精神。

  「大妹子,你這話感情好啊,不過就咱家這情況,估計人家姑娘不能太願意。」


  馬寡婦在我爹肩膀上推了一下。

  「老蔫,你咋活了五十來歲還是這個德行,你娶你媳婦的時候,你家不也是窮的吃不上飯麼?」

  「都是附近屯子的姑娘,知根知底,不講究那些。」

  被馬寡婦一說,我爹也是連連點頭。

  「是是是,我那時候還說啥了,這一晃孩子都這麼大了,那就麻煩大妹子了。」「你呀,就等好消息吧。」

  從馬寡婦那離開,我爹臉上都帶著說不出來的高興。

  我忍不住問他。

  「爹,你咋這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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