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腦袋就暈乎乎的。
剛才進了個洞,差點沒讓耗子給吃了,現在還要進,而且我明知道比剛才還要兇險的多。
「黃小跑,你腿腳快,去周圍踅摸踅摸,看看有沒有大點兒的洞。」
我招呼黃小跑去探探。
黃小跑從我肩膀上蹦下來,嘴裡頭嘟囔著。
「又使喚我,好事兒咋不想著我……那可是耗子扎堆的地方,搞不好要丟命。」
話還沒說完,就一溜煙兒鑽進墳包子中間,沒了影。
「這小子怎麼這麼絮叨,難不成他不知道他要是因為這事沒了命,他就成了麼?」
黑狐在我腦海里嘟囔了一句,我則表示,他或許不知道,畢竟看上去挺年輕的,應該是個年輕小伙。
這時我才顧得上看看自己的傷。胳膊上兩道口子,肩膀上被耗子牙劃開一道,血已經凝了,黏著衣服,一動就扯得生疼。
「良子。」
黑狐忽然叫我。
「嗯?」
「一會不管看見啥,別慌。有我在。」
我點了點頭。
黑狐這話聽著簡單,可我心裡頭清楚,它這是給我打預防針。
出馬仙這行當,乾的就是陰陽兩界的活兒,可活見鬼的事兒不常有,見著了,就是你死我活。
約摸過了一袋煙的功夫,黃小跑從一座塌了半邊的墳包子後頭冒出來,跑得飛快,躥到我腳邊剎住,前爪扒著我的褲腿往上爬。
「找著了找著了!」
它喘著氣兒,小胸脯一起一伏。
「東邊,靠山根子那兒,有個大洞。洞口有磨盤那麼大,周圍全是新土,還有好多耗子屎。那味兒,嗆得我鼻子都歪了。」
「帶路。」
我往東邊摸過去。
越走,腳下的地越軟,像是踩在爛泥里。
空氣裡頭那股子甜不甜苦不苦的香味越來越濃,嗆得我腦子發昏。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把那股眩暈勁兒壓下去。
走了約莫百十來步,黃小跑停下來,拿爪子朝前一指。
「就那兒。」
我順著看過去,心裡頭咯噔一下。
靠山根子底下,果然有個洞。洞口比黃小跑說的還要小很多。
別說往裡面鑽了,胳膊能伸進去就不錯了。
洞口的土是新的,堆在兩邊,往裡看不見底。
那股子「發身香」的味兒就是從這洞裡冒出來的,濃得跟煙似的,一縷一縷地往外飄。
「不是,這就是你說那磨盤大的洞口?」
我指著洞口,質問黃小跑。
顯然這個洞,黃小跑自然是來去自如,恐怕剛才那些大耗子都進不去。
「喂,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其實是個很大的空口,為了掩人耳目,封上的呢,只留一個小小的洞吸引那些耗子。」
黃小跑一解釋,我還真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時候我注意到洞口旁邊的地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東西。我蹲下去用手一摸,黏糊糊的,還沒幹透。
血。
人血。
我猛地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吱響。
「就是這兒。」
黑狐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良子,你聽著,這洞裡頭怕是兇險得很。進去之後,黃小跑在前頭探路。不管看見啥,別出聲,別慌,別回頭。」
「那孩子……」
「先找孩子。找著了再說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進了洞。
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從兜里掏出火拆點著了,那點小火苗晃晃悠悠,照出洞壁上一層濕漉漉的東西。我湊近一看,是苔蘚,灰綠色的,厚厚地糊在洞壁上。可仔細一瞅,那些苔蘚底下,還有別的東西。
是符。
硃砂畫的符,黃紙黑字,貼在洞壁兩邊,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那些符我認得幾個,是鎮魂符和鎖靈符。可還有好些我不認得的,筆畫怪得很,彎彎繞繞的,看得人心裡頭髮毛。
「別碰那些符。」
「那是人血畫的。」我仔細一瞅,那些硃砂符底下果然滲著暗紅色的東西。
我趕緊收回目光,往前頭走。
洞越來越寬,也越來越深。
走了約莫有幾十步,洞壁忽然往兩邊擴開,前頭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窄,右邊寬。右邊那條道上,地上有一溜兒拖拽的痕跡,還有幾滴新鮮的血點子。
「右邊。」
黃小跑說。
我們拐進右邊的岔道。
越往裡走,那股子「發身香」的味兒越濃,濃得我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攥了攥拳頭,繼續走。
又走了一截,前頭忽然亮堂了些。
不是天光,是燭光。黃幽幽的光從洞壁上的縫隙里透出來,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點了一排蠟燭。
我貼著洞壁往裡摸。
走到縫隙跟前,探頭往裡一瞅,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是一個大洞,跟個大屋子似的,頭頂上有兩丈來高。
洞裡頭點著十幾根胳膊粗的白蠟燭,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草上趴著幾十隻大耗子,個個都有小豬羔子那麼大,灰撲撲的皮毛,在燭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它們都趴著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洞的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供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頭是一個香爐,香爐里插著三根拇指粗的香,那「發身香」的味兒就是從那來的。
香爐兩邊擺著兩個碗,碗裡頭盛著黑乎乎的東西,我看不清是什麼。
桌前的空地上,畫著一個大圓圈。
圈裡頭畫著彎彎繞繞的符,跟洞壁上的差不多,可這個圈更大、更密、更瘮人。
圈的中間,躺著兩個孩子。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老周家的兩個孩子。
倒不是我見過這兩個孩子。
是我見過老周。
這兩個孩子跟老周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這會兒兩個人都閉著眼,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還有氣。
可他們身上,畫滿了符。臉上、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的,連眼皮上都是。那些符是硃砂畫上去的,紅得發黑,跟血一樣。
我的牙咬得咯吱響。
剛要動手。
「別動。」
黑狐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那兒。」
它說的「那兒」,是八仙桌後頭的角落。那裡坐著一個東西。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個老頭兒,弓著腰,縮在角落裡,穿著一件黑棉襖,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
可仔細一瞅,那東西的腦袋上,戴著一頂帽子。
紙糊的帽子,白色的,尖頂,跟靈堂上扎的紙人戴的一模一樣。
我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那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頭,我看的真切,那是一隻老鼠,像人一樣的老鼠。
他就像人一樣,坐在哪裡。
我倒吸一口涼氣,耗子成精了。
我一動不敢動,連喘氣都放輕了。
那東西坐在那裡,像個縮了水的老頭子,佝僂著身子,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
不,是搭在腿上,那姿勢,活脫脫就是個農村老漢蹲牆根曬太陽的樣兒。可那臉,尖嘴,長須,兩隻綠豆眼在燭光底下閃著黃幽幽的光。
它轉過頭,直直地瞅著我這邊。
「黃小跑。」
我嗓子眼發乾。
「你瞅見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