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道:「宣睦目前的情況雖算不得兇險,但人畢竟還沒醒。」
「這個消息一旦放出,對他個人和你們宣寧侯府,都有影響。」
「所以,我需先找你來商量。」
宣睦雖說是入贅了宣寧侯府,但他是實權武將,虞瑾同他成婚後,宣寧侯府的聲勢水漲船高,地位往上邁了一大步。
如果宣睦只是受一點無關緊要的小傷,那麼虞瑾完全不會介意,誇大其詞後放一些負面消息出去。
可是現在——
他即使沒有性命之憂,昏迷不醒的狀況也不樂觀。
這消息放出去,的確會給虞家造成一定的動盪。
虞瑾抿住唇角,又再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重新迎上趙青目光。
「其實,您心中對此已經做下決斷了,是不是?」她問,語氣卻是篤定。
趙青不否認,點頭。
她在軍中這些年,也是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性格。
之所以叫虞瑾來「商量」,是出於對她的尊重。
當然,還有一點——
她心裡清楚虞瑾為人,知道她會因此為難,但最終也只會首肯。
趙青靠著椅背,目光移向窗外:「我守在這裡,戎馬半生,除了當初自己對自己許下的承諾,也不想故步自封,得過且過。」
即使她做所有事的初衷,都是因為宣崎,但她又十分清醒的知道,她做下所有的決定,僅僅是因為她自己心之所向,才會這麼做。
那不是宣崎的意願,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
所以,她不說為宣崎,不叫他為她的所作所為承擔任何後果,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說:「年少時,我勵志收復大澤城。」
「待到我能在軍中獨當一面,並且拿回大澤城後,我想我餘生只要守好它,便不枉此生。」
「但是眼下,既然看到了更進一步的契機,我便不安於此。」
「我知道,這件事,即使我不去做,將來宣睦他們這些小輩里,也終究會有人做到。」
「可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亦是想要看看河山一統的盛況。」
「如果再能為此出一份力,那自然更好不過。」
她現在的性命,每多活一日,都是額外賺來的。
早些年,收復大澤城後,她自覺夙願達成,便已經不懼死亡。
後來,偶然察覺宣崎的死,可能有內奸細作推動的手筆,仇恨驅使下,她又再次燃起鬥志,想要撐住這副殘軀,看到真相大白,害死宣崎的幕後真兇落網。
待到滕氏伏法,一切舊事塵埃落定時……
有宣睦在,她後繼有人,也不擔心大澤城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多少有又幾分泄了心氣兒,就只等著哪一日植入她體內的蠱蟲爆裂,給這一生畫下句點。
說的消極喪氣些,她現在就是每天數著日子等死。
與其這樣,她是寧肯自己再孤注一擲,去做些事情的。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契機。
趙青說完,等了許久,沒聽到虞瑾回應,終於收回視線看向她。
虞瑾深吸一口氣,正視她:「您是宣睦最親近也最敬重的長輩,說句冒犯的話,眼下他應當是想替您扛起軍中重擔,叫您解甲過幾天舒心日子。我若點頭配合您此次行事,將來等他好轉……我不好對他交代。」
知道趙青的豪情壯志是一回事,身為晚輩,他們天然就不忍看著身有暗疾,有今天沒明日的長輩去冒險。
趙青唇角勾起一抹笑:「在你眼中,宣睦已經長成,我是可以卸下肩上擔子,安享晚年了。」
「可是,在我們這些老傢伙眼中,你們也永遠都只是孩子。」
「宣睦敬我為師長,便覺以我此時的身體狀況,他當仁不讓,應當擋在我身前,挑起保家衛國的重擔。」
「同樣的,於我而言,他也永遠都是我想護衛在羽翼之下的孩子。」
虞瑾心中劇烈震顫,下意識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趙青的神色,其實算不上溫柔。
她以男子身份,混跡軍中這些年,早習慣了粗獷利落的行事作風,也做不出溫柔繾綣的模樣。
但她身上,有一種超越母性光輝的強大的包容氣質。
能撐起高山的脊樑,也能容下烈海暗濤的衝擊洗禮。
虞瑾突然意識到,在她認識宣睦時,他就已經是手握重權,說一不二的邊軍少帥,於是,初印象使然,宣睦在她的認知里,就該是頂天立地,運籌帷幄扛事兒的人。
即使她聽過一些有關他年少時的艱難,但潛意識裡,也只將他那些過於艱難的年少時光,當成是他一步步走上巔峰的磨刀石。
她會與他互相扶持著,繼續前行,卻永不會將他擺在弱者的位置。
因為——
她不曾真正參與他來時的路。
今日,趙青一語點醒夢中人。
她猝然回首,才覺心驚和慚愧。
她在虞常山面前,都會不由自主卸下偽裝,撲在父親懷裡痛哭,認為只要有父親在,她就是個受了委屈有地方傾訴的孩子,卻全然忘了,宣睦也是和她一樣的人。
可能只是因為知道曾經宣家那些人都對他不好,也不會疼惜他,愛護他,她也就理所當然認為,他該是那種自己為自己撐起一片天的人。
全然忘記,在真正疼愛他的長輩面前,他也應該永遠是被珍視和保護的孩子。
虞瑾一時眼眶有些發熱,微微攥緊手指,掐了掐掌心。
趙青道:「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所以同樣的事,由誰出面去做,不一樣呢?」
她不是那種循循善誘,喜歡玩弄話術的人,只不過就事論事。
她平靜望著虞瑾,也沒有逼迫施壓之意,虞瑾卻終是在她注視下點了頭。
「好。」她說,「我配合。」
「宣睦重傷昏迷,軍中一應事務,本就該由趙帥做主,我也無權置喙。」
「具體需要我怎麼做,您儘管吩咐。」
趙青道:「我這裡暫時不用你配合行事,既然是重傷垂危……做戲要逼真,你便帶他回京尋醫養傷去吧。」
虞瑾從趙青書房出來,原路往回走。
大戰當前,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叫人去給虞常山送信,交代真實情況。
趙青和虞常山同在南境線上,開戰期間,必定是要打配合,互相協作的。
這節骨眼上,萬一虞常山真當女兒女婿出了事,影響了心情和戰場上的判斷,那才是弄巧成拙。
虞瑾邊走,邊快速琢磨要給虞常山的具體說辭。
半路,卻遇到結伴往這邊來的楚煉那幾位大人。
? ?一更。
? 青姨:好徒弟,你安心睡著,師父去為你開疆拓土打天下!
? 宣睦:嗚……有師父的孩子像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