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詩月幾步上前,攙住她胳膊,「跟我還客套什麼。」
蘇靜宜沒接這話。她目光越過上官詩月的肩頭,落到後頭那個年輕人身上,眉頭輕輕地一挑,像是在掂量。
蘇靜宜借她的力重新坐回去,扯了扯嘴角,那點笑意發虛,「詩月,我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恐怕熬不過這個秋天。」
「胡說什麼。」上官詩月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吉人天相,你不會有事的。」
「詩月,你說的那位大夫,就是他?」
「嗯。」上官詩月點頭,語氣里有幾分得意,「我弟弟,醫術好得很。你這病,他一定能治。」
沙發另一頭,陸振邦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沒吭聲,可那份將信將疑全寫在臉上。
坐在他旁邊那個禿頂男人最會看眼色,當即接上了話,「哼,好大的口氣。」
上官詩月的臉沉了下來,順著聲音看過去。秦決也朝那邊看過去,目光在半圈人里掃了一遍,落到那個白髮老者身上時,腳步頓了一下。
石景元。
沈家前陣子重金請來的國手,他在沈家見過一面。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正眯起眼打量。
秦決遠遠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將視線轉回沙發那頭,「怎麼,你對我有想法?」
禿頂男人端著一副前輩架勢,下巴頦揚得高高的。
「小子,看你毛都沒長齊,大學怕是還沒混畢業,也敢上門給人看病?」
「年輕人,腳得踩在地上。好高騖遠,到頭來害的是你自己,也是病人。」
秦決聽得眉頭一皺。
這腔調,這架勢,活像上頭派下來視察的大員。
「關你屁事。」
他就回了四個字。四個字一出口,禿頂男人的臉唰地就青了。
「放肆!市首大人在座,你竟敢口出狂言?」
「閉嘴。」上官詩月冷聲截斷他,「再敢滿嘴胡唚,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
眼看場面要僵住,陸振邦適時開了口,「兩位都是客,何必為幾句閒話傷了和氣。」
禿頂男人順勢把腰杆挺直了些,一副寬宏大量模樣,「罷了,瞧在市首大人的份上,我懶得跟你們一般見識。」
這句說完,屋裡沒人再搭理他。
上官詩月拉起秦決就要往沙發邊去。
「上官小姐。」
陸振邦把人叫住了。
「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眼下有石老和傑克大夫在,就不必再勞煩這位小兄弟了。」
上官詩月眉頭一蹙,剛要開口,袖子被秦決輕輕扯了一下。
「詩月姐,沒事。」秦決笑了笑,「我就當來串個門,看個熱鬧。」
陸振邦轉過身,沖石景元拱了拱手,「石老,靜宜這病,您老有沒有法子?」
這一屋子人里,他只信這位國手。
「容老夫先看看。」
石景元沒把話說死,上前搭住蘇靜宜的手腕,陸振邦就站在旁邊,兩眼一眨不眨盯著他手。
那個金髮碧眼老外撇了撇嘴,用英語嘀咕了一串。
禿頂男人趕緊搭腔,「傑克大夫說得在理,中醫那一套就是糊弄人的,真要治病,還得指望西藥。」
隔了半晌,石景元才鬆開手。
「石老,怎麼樣?」陸振邦搶先問。
石景元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怪,脈象上是心脈衰敗,可這衰敗因何而起,老夫摸不出來。」
蘇靜宜今年才三十出頭,身上也沒有特殊的緣由,這個歲數的人根本不該心脈衰敗。
「夫人從前心臟上有沒有舊疾?家裡有沒有先天的病根?」
陸振邦搖頭,「沒有。一向康健,也沒聽說家裡有這類的病。」
石景元眉頭皺得更深,沉吟了半天才開口。
「夫人這病蹊蹺。老夫能做的,只是讓她衰得慢一點;至於根治,老夫沒這個本事。」
陸振邦的臉色白了一層,眼裡那點光暗了下去。
這回是禿頂男人站起來了,「陸市首,不如讓傑克大夫上手試試。他可是M國做心臟移植的頭號權威,成功案例經手過好幾起。」
陸振邦沒應聲。
「心臟移植」這四個字太沉,稍有閃失就是一條人命。
他不敢押。
「陸先生。」
傑克往前邁了一步,「三天後我就回國,你最好儘快給我答覆;再拖下去,連我也沒把握。」
他的漢語說得很生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知道你還想找中醫,可中醫都是糊弄人的東西;你把命押在那上頭,就是親手把陸夫人送進土裡。」
這話一落,石景元和秦決一起看了過去。
石景元的臉色沉了下來,「這位先生,中醫擺了幾千年,裡頭深淺,輪不到外人下斷語。」
傑克的眼神里全是不屑,「深淺?說得跟真的一樣。那你治得好陸夫人嗎?」
石景元被噎得一滯,半晌才擠出一句,「那是老夫手上功夫不到家,賴不到中醫頭上。」
「老爺子,你就別替中醫描補了。」
禿頂男人在旁邊撇了撇嘴。
「現在的中醫,十有八九是騙子,真能瞧病的沒幾個。我看用不了幾年,就得絕跡。」
「你——」
石景元氣得下巴上那圈肉直抖。
一個洋人看不起中醫也就罷了,可偏偏這禿頂男人是土生土長的,竟也瞧不上自家的東西。
這口氣實在難咽。
「你又算哪根蔥,也配議論中醫?」
秦決冷不丁開了口,半點兒餘地都沒留。
禿頂男人的臉拉了下來,「小子,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說你認不得祖宗,胳膊肘往外拐。」
秦決說得很平,「老祖宗攢下的家底,就是這麼被你們這種人一件件扔出去的。」
「你、你、你……」
禿頂男人渾身哆嗦著,一雙綠豆小眼死死盯住秦決,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吃。
傑克倒是一點不惱,慢條斯理地開口,「小先生,照你這說法,你也是學中醫的?」
秦決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揚起,「不敢當。中醫這道門,我才剛邁進一隻腳。」
說完,他看向沙發上的蘇靜宜,「不過夫人這病,我有把握。」
一句話落地,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禿頂男人頭一個嚷起來,「年紀不大,口氣倒是熏人!」
陸振邦眼裡也掠過一絲不痛快,連石景元都皺了皺眉。
秦決太年輕了,西醫要學到精都得熬半輩子,何況中醫;這碗飯,從來不是一天兩天能端起來的。
傑克笑眯眯地看著他,「是嗎?那不如當著我們大家露一手,看看中醫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麼玄。」
「那就請你看清楚,別眨眼。」
秦決哼了一聲,轉頭去看陸振邦。
他有本事治蘇靜宜,可這屋子裡說事的不是他。
陸振邦堆起一臉客氣的笑,「小兄弟,你的情我領了。心意我收下了,靜宜眼下經不住折騰,還是先請石老開幾服藥,調養些日子再說。」
話是好話,可那意思擺得明白——你請回吧。
秦決把袖子抖了抖,心裡那點火壓了下去,沒再說什麼。
要不是看在詩月姐的面上,這一趟他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