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能忍著把話說圓，已經是壓著火氣了，要不是上官詩月坐在那兒，他早就讓下人送客了。
禿頂男人頭一個嗤笑出聲，「小子，陸夫人金貴成這樣，也輪得到你來瞧？」
秦決懶得跟他磨牙，兩隻手一攤，「陸先生信不過我那就算了。」
他轉頭去看上官詩月，「詩月姐，咱們走。」
他拜在藥皇門下，斷沒有低三下四求人看病的道理。
上官詩月臉上也不太好看。她一片心意把人帶來，對方不光不領情，還拿眼睛一下一下地刮秦決。
可真要她眼睜睜看著靜宜熬下去，又做不到。
「靜宜，我這弟弟的醫術是真本事，你讓他給你瞧瞧。」
蘇靜宜輕輕點了下頭，偏過臉看向陸振邦。
「振邦，詩月也是一片好心。讓這孩子上手瞧瞧，礙不著事。」
傑克也湊了上來，「陸先生，就讓他試試。我也正想開開眼，看看中醫到底有多少門道。」
三個人架在中間，陸振邦只好鬆口。
「小兄弟，我知道你想替中醫爭口氣。可看病不是鬧著玩，你有多大的本事就用多大的本事，千萬別逞強。」
話說得繞，意思卻簡單——別為了面子，把靜宜的命搭進去。
秦決沒搭這個腔。
要擱平時，就憑陸振邦這態度，他早甩袖子出門了。
這會兒肯留下，一半是給詩月姐面子，一半是想讓那個洋人開開眼。
他走到沙發邊，兩根手指搭上蘇靜宜的腕子，停了兩息便鬆開。
「陸夫人的病不難治，把她心口裡那條蟲弄出來，人就沒事了。」
其實進門那會兒他就察覺了，只是隔空掃一遍太扎眼，他才裝模作樣搭了搭脈。
「蟲」字一出口，屋裡人的臉色就分了幾路。
上官詩月愣住，沒聽明白；石景元眼皮跳了一下，神情古怪起來。
禿頂男人和傑克對了個眼神，臉上全是看笑話的意思。
「哈——」禿頂男人笑得直拍大腿，「小子，我沒聽岔吧？蟲？你當這是在演電視劇呢？」
傑克嘴角一勾，「呵。中醫這一套，翻來覆去就是騙人。」
陸振邦臉徹底黑了，「上官小姐，多謝你惦記靜宜，往後請把眼睛擦亮點，別逮誰往我家裡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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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詩月被這話噎得臉頰發燙，想還嘴，又想到靜宜，硬生生把火壓住了，只能把目光落到秦決身上。
「詩月姐，她這病，是中了蠱。」
秦決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那東西叫噬心蠱，眼下還在睡，可就算睡著，它也在慢慢啃她的心脈——這才是她虛得這麼快的原因。」
「得趕緊把它清出來，等它醒了，神仙也救不回她。」
禿頂男人一拍茶几，「一派胡言，你一個受過教育的新社會青年，嘴裡吐出蠱蟲這種話來，也不嫌丟人？」
「陸市首，這小子滿嘴胡話，安的不是好心。先把他拿住問清楚再說。」
陸振邦還沒開口，石景元先站起來了。
「這位小友沒胡說。蠱蟲，是有的。」
陸振邦眼神動了一下，石景元是國手，不會信口開河。
「石老，這話當真？」
石景元點了點頭，「老夫早年親眼見過一回，這東西確實有。」
說到這兒，他眼裡浮起一團疑雲，「可蠱蟲只出在南疆，濱江城離那兒十萬八千里。夫人從哪兒沾上的？」
「陸市首，夫人近段日子可去過南疆？」
陸振邦搖頭，「靜宜連省城都少去，南疆更是沒去過。」
說完，他轉過身，一把攥住秦決的胳膊，「小兄弟，她當真中了那個噬心蠱？」
他這句話問的是秦決，眼睛卻看著石景元。
秦決的話他不信，石景元的話，他不敢不信。
秦決看他的眼神，跟看個沒腦子的人一樣，「我編這個，能圖啥好處？」
陸振邦臉僵住了。
禿頂男人跳了出來，「大膽，敢這麼跟市首說話？」
陸振邦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轉頭看向秦決，臉上硬擠出一團笑。
「小兄弟，方才是我失禮了，還請你救救靜宜。」
他現在也看明白了，秦決一眼就點出靜宜中了蠱，連石景元都沒瞧出來。
這年輕人手上必然有真東西。
秦決哼了一聲，沒接他的軟話，反倒看向石景元，「老爺子，你身上帶銀針了嗎？」
石景元點頭，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木盒。
禿頂男人又來勁了。
「市首大人，您瞧。他滿口說自己會醫，連根扎針的傢伙都沒有，這不是騙子？您千萬別聽他的。」
秦決把眼睛眯起來，這人一而再地遞臉過來，真當他是沒脾氣的。
「死禿子，你從頭到尾上躥下跳，圖啥？我把陸夫人治好了，你給個說法？」
禿頂男人嗤了一聲，「你要是能治好，我當場跪下磕頭，叫你一聲爺爺。」
「行，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秦決笑了一下，禿頂男人迎上他這一笑，後脊樑莫名地涼了半截，忍不住扭頭去瞅傑克。
「放心，陸夫人的心已經爛透了，除了換心，沒有第二條路。」
傑克雙手抱在胸前，拿眼角餘光掃秦決，他倒要瞧瞧這小子如何收場。
秦決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走到蘇靜宜跟前，把聲音壓低了些。
「夫人，一會兒會疼，你忍一忍。」
蘇靜宜臉色很白，眼裡卻沒有一絲亂，「沒事，你儘管來。」
秦決把盒子打開，兩指夾起一根根銀針。
咻咻咻……
銀針破空，一根接一根扎進蘇靜宜心口的穴位。
在場眾人只看見一片影子，等回過神，針已經扎齊了。
石景元眼睛一下睜圓了，胸口起伏都快了幾分。
單憑這一手，他就敢賭命——這年輕人醫道比自己高。
秦決指尖垂下一縷縷細氣，搭在針尾上。
指尖輕輕一動，銀針開始發顫，顫了幾顫，針身慢慢泛起紅來。
一股燙人氣息從針上散開。
蘇靜宜眉頭絞在一處，額上一層細汗。
陸振邦看得手都攥緊了，硬是沒敢出聲。
上官詩月兩隻眼睛睜得溜圓。
連傑克和禿頂男人都張大了嘴，臉上那點譏笑早沒了。
騰的一聲，針尾上竄起幾簇火苗，化成絲絲細流，順著針身鑽進了蘇靜宜的身體。
「赤炎神針——這是赤炎神針？」
石景元脫口喊了出來，嗓子都在抖。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石景元卻一個都沒接，兩隻眼珠子死死釘在秦決手上。
不怪他失了態，赤炎神針，那可是傳聞里藥皇獨一份的針法。
眼前這小子，跟藥皇有牽連？
念頭轉到這兒，石景元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沈清瑤。
前陣子沈家招婿沖喜，躺了許久的沈清瑤突然醒了，滿城都在傳，當時他就想過，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現在他明白了——沈清瑤是秦決救醒的。
「啊——」
蘇靜宜一聲慘叫，臉白得透亮。
秦決盯著那根針，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