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許鹿兮把面脂放回去,轉過身看著他,「你這些貨,是從哪兒進的?」
掌柜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帶上了一絲警惕:
「姑娘問這個做什麼?鋪子裡的事不好隨便跟外人說。」
「我不是外人。」許鹿兮笑了笑,從袖口裡抽出一張文書,展開在櫃檯上,「我叫許鹿兮,從今天起,這間鋪子是我的了。」
掌柜的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地契,又抬頭看了看許鹿兮,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
「二……小姐?」
這模樣,大約是被張副官收拾了一頓。
許鹿兮笑了笑,「還算機靈,記住了,以後要叫東家。」
「是是,東家。」掌柜的忙不迭地點頭。
許鹿兮問「這鋪子的帳本昨天我已經看過了,去年一整年的純利不到一百塊大洋,養活一個掌柜兩個夥計,交完鋪租,還剩多少?」
掌柜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沒接話。
許鹿兮也不逼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讓外面的光透進來,鋪子裡那股陳舊的脂粉味散了一些。
「掌柜貴姓?」
「姓趙。」
「趙掌柜,在這鋪子裡做了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
趙掌柜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唏噓,「這鋪子當年也是旺過的,老東家在的時候,咱們錦繡齋是北城數得著的胭脂鋪子,後來……後來老東家走了,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許鹿兮心裡明白,所謂的老東家去世,大約就是許家老太爺走之後,許敬安接手生意的時候了。
「你說從前旺過,那從前是怎麼個旺法?」
趙掌柜被問得愣了愣,像是很久沒人問過這個問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從前咱們的貨都是自家作坊做的,配方是老東家花了大價錢請蘇州的老師傅調的,香粉細膩,胭脂的顏色也正,比洋貨差不了多少,價錢還便宜一半,那些太太小姐們都愛來買。」
「後來呢?」
「後來……」趙掌柜嘆了口氣,「老東家一走,大老爺就把作坊關了,說是做貨成本太高,不如從南方進現成的便宜,從那以後咱們的貨就不行了,那些細貨的配方也沒留住,老師傅也被遣散了。」
許鹿兮聽著,心裡大概有數了。
許敬安乾的。
他目光短視,拆東牆補西牆,把祖傳的老底子敗了個精光。
不過沒關係,她來了。
「趙掌柜,」許鹿兮轉過身,「如果我說,我能讓錦繡齋恢復從前那樣,甚至比從前更好,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干?」
趙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又看了看她攤在櫃檯上的那張地契,猶豫了片刻,問:
「東家……打算怎麼做?」
許鹿兮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櫃檯前,從袖口摸出一個小瓷瓶,瓶身是普通的白瓷,沒有標籤,裡面是她昨晚從系統商城裡兌換出來的樣品。
她擰開蓋子,在手背上倒了一點。
是乳白色的液體,質地輕薄,流動順滑,帶著一股極其清雅的茉莉花香。
趙掌柜湊近了些,看見那液體在手背上抹開,幾乎是一瞬間就滲透進了皮膚里,留下一層細膩溫潤的光澤。
「這是……」趙掌柜瞪大了眼睛。
「面脂。」許鹿兮說,「我自己調的。」
趙掌柜接過來,蘸了一點在指腹上搓開,那股茉莉香淡雅綿長,不沖不膩,質地更是他從未見過的細膩順滑。
他震驚的看著許鹿兮,「東家,這….」。
「配方我有,工藝我也懂。」許鹿兮說,「我不僅能恢復從前錦繡齋的品質,還能比從前更好,而且成本我可以壓到比洋行進貨還低。」
趙掌柜張了張嘴,「東家說的可是真的?」
「字字屬實。」
趙掌柜沉默了半晌,眼底浮起一絲活泛的光,「若真能如此……那我趙某人,願意跟著少夫人干。」
許鹿兮彎了彎唇角:「那接下來,咱們說說第一步。」
她把那瓶面脂收起來,目光掃過鋪子裡那些灰撲撲的瓶瓶罐罐:「鋪子裡的貨,一樣不留,全部清掉。」
趙掌柜一愣:「全部?」
「全部。」許鹿兮說,「清倉,低價賣,賣不掉的就送,十天之內我要這鋪子裡一件舊貨都不剩。」
「然後,停業整頓,鋪面要重新裝修,招牌要換,貨架要換,這櫃檯的擺法也要換。」
趙掌柜聽得一愣一愣的,「東家……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些?」
「不大。」許鹿兮看著他,「趙掌柜,我問你,錦繡齋的招牌,還值多少?」
趙掌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沉默了。
許鹿兮說:「與其掛著一塊名不副實的招牌苟延殘喘,不如砸了重來。」
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咱們不做舊貨,不做便宜貨,要做就做北城最好的,讓那些太太小姐們提到胭脂水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錦繡齋。」
趙掌柜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那雙眼睛亮得像含著一簇火苗,他心底不知怎的,忽然湧上一股久違的幹勁兒。
「東家!」趙掌柜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站直了身子,「你說吧,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許鹿兮笑了,這一聲終於讓她聽出了一點幹勁。
她把另一份契書遞過去,「趙掌柜,另一家胭脂鋪子的掌柜你熟嗎?」
「熟!」趙掌柜連忙湊過來,「我在這行幹得久,那個掌柜還是我帶起來的。」
「那好,」許鹿兮把帳冊合上,「你負責把我今日的話傳達給他,另外,你再幫我做件事。」
「東家請說。」
「你知不知道北城有沒有那種年紀大了,不想在洋人店裡幹了的調香師傅?或者做脂粉的老師傅也行,最好嘴巴嚴,手藝好,願意出來單幹的。」
趙掌柜想了想,「有倒是有一個人選……不過那人脾氣怪得很,從前在洋人開的香粉鋪子裡幹了小二十年,後來洋人掌柜捲款跑了,他落了空,就自己單幹,可手藝再好沒本錢也做不大。」
「現在在南城老街那邊擺了個小攤子,給人灌裝香粉什麼的,就是混口飯吃。」
許鹿兮記下這個名字,「你能說服他來替我做事嗎?」
趙掌柜猶豫了一下,「東家,那陳伯脾氣真的有點怪,前兩個月有人出高價請他去做香粉,他嫌人給的方子不地道,直接把人東西從鋪子裡扔出去了。」
許鹿兮聽了反而眼睛一亮。
嫌人方子不地道?
那就是手藝人有自己的傲氣,這種人,比什麼都好。
看來還是她親自去一趟比較好。
許鹿兮然後又在錦繡齋待了大半個時辰,把後續的安排大致交代清楚了,又把帳本核對了一遍,才帶著杏兒出來。
出了門,杏兒跟在她身後,小聲問:「小姐,咱們真的要把那些舊貨都清掉?那個面脂……真的那麼好?」
許鹿兮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瓶面脂我放你那兒了,你今晚用用看就知道了。」
杏兒眼睛一亮,「真、真的?」
「騙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