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鹿兮滿意地躺下,把被子抖開蓋在自己身上。
她這個人,心大得能跑馬,入睡的速度堪稱奇蹟。
方才還在掰著手指頭跟霍尋算分紅的事,一副「親兄弟明算帳」的架勢,轉個身,被子一裹,不到三分鐘呼吸就勻了。
霍尋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被窩那頭傳來平穩綿長的氣息。
他翻了個身。
借著月光瞧了眼許鹿兮。
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擠出一小團軟肉,嘴唇微微張著,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白天那雙眼睛亮得灼人,笑起來像含著鉤子,這會兒安安靜靜的,乖得不像話。
霍尋看了很久。
青山寺。
張副官匯報時順嘴提了一句,她從許家回來的路上繞道去了青山寺,請寺里的大師做了一場法事,還捐了一卷銀票。
她在超度誰?
他總覺得眼前這個許鹿兮和從前那個許鹿兮有哪裡不一樣,但是卻又在某些地方格外的相似。
霍尋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
他垂下眼,正要收回目光,身邊的許鹿兮忽然翻了個身,一條又白又長的腿就從被子裡伸出來,大剌剌地一跨,壓在了他腰上。
接著手臂一掄,「啪」地一聲脆響。
一巴掌拍在霍尋臉上。
清脆,響亮。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霍尋:「……」
他長這麼大,上過戰場,挨過子彈,被霍大帥用皮帶抽過,被軍營里那幫兵王車輪戰打過,還從來沒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過。
還是被自己的媳婦,在睡覺的時候。
許鹿兮手打完了,就順勢搭在他臉上沒挪開,手掌貼著他的下頜和臉頰,手指頭蜷了蜷,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擱好。
然後整個人又往他這邊拱了拱,腦袋埋進他肩膀和枕頭之間的縫隙里,呼吸撲在他頸窩上,均勻綿長。
睡裙下擺卷到了大腿根,那條白生生的腿橫跨在他身上,皮膚貼著薄薄的裡衣布料,傳來一陣軟而暖的觸感。
霍尋深吸了一口氣,把裙擺往下扯了扯,想把她的腿拿下來。
手剛碰到她膝蓋彎,許鹿兮嘴裡哼唧了一聲,變本加厲地往上挪了挪,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似的纏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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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尋的手懸在半空,落在她膝蓋上的指尖僵了兩秒。
把被子從床尾拽回來,蓋在她身上。
收回手,慢慢躺平。
沒再動。
窗外夜色沉靜,帷幔被風微微吹動。
霍尋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帳頂,身邊那個人像只暖爐似的貼著他,呼吸平穩,睡得死沉。
過了很久,他才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許鹿兮是被熱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里是一片白色的布料,鼻尖抵著什麼硬邦邦又帶著溫度的東西,氣息溫熱,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和昨晚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往上拱了拱,視線越過那片白色,落在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上。
霍尋還躺著,側臉對著她,眼睛閉著,睫毛長長地垂著,呼吸淺而均勻,顯然還沒醒。
許鹿兮的腦子還沒完全開機,先盯著眼前那張臉看了三秒。
這人的睡顏比醒著的時候多了幾分鬆弛,眉頭沒皺,嘴角沒抿,眉目間那層冷峻疏離淡了不少。
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給他線條分明的側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許鹿兮默默在心裡感慨一句,然後又低頭看了看兩人現在的姿勢。
她的一條腿還搭在他身上,手攥著他裡衣的下擺,整個人幾乎是半掛在他懷裡。
霍尋一隻手臂擱在她腰側,也不知道是睡著前就放在那裡,還是被她壓著動不了才沒挪開。
許鹿兮:「……..」
她小心翼翼地往後縮了縮,先把腿收回來,又把攥著他衣裳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霍尋沒醒。
她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
腳底碰到冰涼的地面那一瞬間,許鹿兮忽然頓住了,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片段。
半夜她好像……扇了誰一巴掌?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霍尋的臉。
許鹿兮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
她睡覺是不老實,但她記得自己從來不打人啊。
她又湊近了些,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霍尋的臉,她盯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應該是錯覺,她想。
許鹿兮放下心來,輕手輕腳地去洗漱換衣裳。
等她出了房門去前廳用早膳,霍尋才慢慢睜開了眼。
他坐起來,垂下眼,看了看床鋪。
許鹿兮睡過的那半邊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歪到一邊,枕面上還留著幾根她掉的長髮,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霍尋把那根頭髮捏進手裡,頓了頓,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
用過早膳,霍尋便去了軍營。
許鹿兮也帶著杏兒出了門。
「小姐,咱們今兒去哪兒?」
「先隨便轉轉。」許鹿兮靠在車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半。
她來這裡有段時間了,還沒有真正好好看過這個時代。
街上有穿長衫的教書先生,腋下夾著一卷書,步子不急不緩,也有穿西裝戴禮帽的商人,拎著皮包行色匆匆。
最多的還是短褂打扮的普通百姓,挑擔子的,推獨輪車的,挎著竹籃去買菜的婦人,還有拖著鼻涕光著腳丫子滿街跑的小孩。
黃包車叮叮噹噹地從車邊跑過去,車夫跑得滿頭大汗,脊背上的汗漬洇透了粗布短衫,嘴裡一邊跑一邊吆喝著讓路。
許鹿兮看得出了神。
她在現代見過太多太多關於民國的影像和文字,那個年代被無數文藝作品鍍上一層曖昧的濾鏡,舊禮教正在崩塌,新思想如潮水般湧入。
旗袍與西裝並肩而行,長袍和馬褂還沒有退場,電報與書信各占半壁江山。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從街上駛過,車裡擠滿了穿學生裝、旗袍的年輕男女,他們手裡拿著書本,臉上帶著一種許鹿兮說不清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一種光。
急切的、熱切的、帶著某種被壓抑太久後驟然釋放的亮光,好像這個國家沉睡了太久,終於有人用力推開了窗戶,讓新鮮的風灌了進來。
有人說民國是個浪漫的時代。
許鹿兮以前不太理解這種說法。
在她的認知里,民國是戰火連天的年代,是餓殍遍地的年代,是無數普通人掙扎求存的年代。
許鹿兮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回跟朋友去逛一個復古市集。
市集上有個攤子賣民國時期的月份牌復刻品,攤主是個戴圓眼鏡的年輕人,熱情地跟她講民國GG畫的藝術價值。
他說:「民國的浪漫,是站在廢墟上做夢,往前看是看不到盡頭的路,往後看是一地碎片,可偏偏有人能在碎玻璃上種出花來。」
那時她還不以為意。
可此刻,當她真的站在這個時代里,她忽然覺得那句話說得真對。
這個時代的浪漫,是夾縫裡長出來的。
是在最貧瘠的土壤里,開出最倔強的花。
「小姐?」杏兒見她半天不說話,小聲喚了一句。
許鹿兮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沒事,看風景看入迷了。」
車子拐進一條稍窄些的街,兩旁全是布莊、衣行和綢緞鋪,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掛著各色布匹和成衣,花花綠綠地鋪了一整條街。
許鹿兮讓車停在街口,帶著杏兒下了車。
「這一片是北城的衣行聚集地。」司機是個年輕的大兵哥,跟在後頭,「少夫人要看的衣行,一家在街中段,一家在街尾拐角處。」
許鹿兮點點頭,順著街面走。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細棉布小洋裝,直身寬鬆剪裁,及小腿中部,低圓領,袖口裁至小臂,領口與裙擺滾一圈奶白蕾絲。
腰間系一條同色緞帶蝴蝶結,不刻意勒腰,走路輕快。
戴了頂淺駝羊毛鐘形帽,只戴簡單的珍珠耳環,走在街上,比那些穿金戴銀的太太們還惹眼。
杏兒跟在她身後,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