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鹿兮一路走過去,目光從各家鋪面上掃過。
這條街上的衣行分兩種。
一種是老式的綢緞莊,門臉不大,櫃檯後頭坐著掌柜,客人進門先遞茶,再慢慢挑料子,量體裁衣,一套衣裳做下來少說要等三五天。
另一種是新式的成衣鋪,玻璃櫥窗里掛著做好的成衣,明碼標價,看上哪件試哪件,當場付錢拿走。
前一種大多是老字號,客源穩定,但年輕人不太愛去。
後一種鋪面裝修講究,門口掛著電燈,晚上還能亮到十點,生意明顯好得多。
許鹿兮一家一家看過去,步子不快,目光卻在不停地分析。
哪家鋪子的櫥窗擺法好,哪家的門頭設計更吸引人,哪家用的布料花色更新穎,哪家的夥計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的姿勢更殷勤。
她手上有兩家衣服行,先來探探市場再說。
北城這地方洋風漸盛,成衣鋪子開得比雨後春筍還快,可真正能入眼的沒幾家。
大部分鋪子不過是把老式旗袍改短了袖子,領子壓低兩寸,就敢掛上「文明新裝」的牌子賣高價。
料子也是老幾樣,陰丹士林藍,竹布,愛國布,花色翻來覆去就那些,偶爾見著一兩塊進口的印花綢,標價能嚇死人。
許鹿兮在一家叫「雲裳」的成衣鋪前站住了腳。
這家鋪面比別家敞亮,三開間玻璃門面,裡頭掛著電燈,明晃晃地照著一排排成衣。
櫥窗里那件月白軟緞繡蘭花的改良旗袍,剪裁利落,滾邊細窄,一看就是老裁縫的手筆。
門口夥計穿著統一的藏青短褂,見客人來便笑著迎出來,比別家殷勤幾分。
「這位小姐進來看看?剛到的蘇州料子,花色齊全。」
許鹿兮抬腳進去了。
鋪子裡有幾位太太小姐正挑衣裳,見她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她今天穿的米白洋裝是系統商城出品,這個時代的裁縫再厲害也做不出那種肩線和腰身的弧度。
幾個太太交換了個眼色,大約是把她當成了哪家從滬上來的新派小姐。
許鹿兮沒理會那些目光,在貨架間慢慢走,手指從一排排成衣上掠過去。
料子,做工,配色,她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數了。
這家雲裳的衣裳樣式還算新,看得出是找專人畫過花樣的,可到底受限於這個時代的審美和工藝,許多細節不夠利落。
比如那件鵝黃短襖,領口的盤扣做得太密,反而顯得侷促,旁邊那件湖藍旗袍,滾邊顏色太跳,把料子的底色壓住了。
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排衣架前,掛著一件洋裝。
淺咖色的薄呢料子,兩排扣,大翻領,收腰剪裁,下擺微闊。
放在這個時代確實算前衛,不過比起她見過的那些民國月份牌上的改良款,只能算保守。
「這件我試試。」
有人引她去了後面的試衣間。
許鹿兮換好推門出來的時候,杏兒眼睛刷地亮了,脫口而出:
「小、小姐……這也太好看了吧!」
這一聲把周圍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幾個太太小姐轉過身,視線落在許鹿兮身上,齊齊愣住了。
方才那件衣裳掛在架子上,不過是一件樣式新些的成衣,平平無奇。
可如今穿在這位身上,腰是腰,肩是肩,那截被腰帶掐出來的腰肢細得驚人,裙擺下的小腿又白又直,腳上一雙小高跟露出纖細的腳踝,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從畫報上裁下來的人物。
這一身是時下最流行的穿搭,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只不過這個年代的女人們對穿衣大多還是保守的,下身多是寬鬆過腳踝的長裙,這樣緊緊包裹著曼妙身材的衣服,從來沒人穿過,也沒人敢穿。
許鹿兮這一身的驚艷程度,可不僅僅是因為她的臉,還因為她恰到好處的穿搭。
腰間多了一條白色的細腰帶圈出盈盈一握的腰肢,玲瓏有致的身材瞬間有了輪廓。
和這個時代大多數女子的穿衣不同,作為一個酷愛看時尚雜誌的許鹿兮來說,短裙里配一眼假的肉色絲襪是對她審美的極不尊重,穿是不可能穿的。
同樣的衣裳,稍微變一下搭配,整個人的輪廓就變了。
「這也太好看了吧。」
「你看她那個腰,還有那個領口……天吶,原來衣服可以這麼穿的?我從前怎麼不知道?」
旁邊一個穿金戴銀的太太放下手裡的茶盞,沖身邊的丫鬟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去問問夥計,那身衣裳還有沒有第二套,料子什麼樣的,我要一套。」
丫鬟還沒邁步,另一個正在看衣服的年輕太太已經搶先開了口:
「夥計,她身上那套,給我也拿一套試試!」
這一聲像打開了什麼開關。
「我也要!」
「還有我!」
「那件上衣先給我留著,我這就試!」
一時間,鋪子裡原本冷清的氣氛炸開了鍋,幾個太太小姐霍霍圍到櫃檯前,指著許鹿兮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要試同款。
原本靠在門框上打哈欠的夥計徹底清醒了,手忙腳亂地翻庫存,嘴裡應接不暇地喊著「有有有,各位太太小姐別急」,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掌柜的從後頭帳房聞聲跑出來,一看這陣仗,兩隻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朝許鹿兮拱了拱手:
「小姐,您這搭配真是絕了,我在北城做了二十年的衣行買賣,就沒見過誰把成衣穿出這個樣子的,您要是願意,我請您給我們鋪子當個模特,拍幾張月份牌掛櫥窗里,價錢好商量!」
許鹿兮笑了笑,正想委婉回絕掌柜的提議。
她如今要做自己的服飾產業,可沒空閒幫別家鋪子站台做嫁衣。
可她話音還沒來得及出口,一道尖利刻薄的女聲驟然響起。
「我當是誰在這兒招蜂引蝶,譁眾取寵,原來是你這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許鹿兮偏過頭,就看見許玉蘭踩著高跟鞋,一步三搖地從鋪子門口走進來。
穿著一件鵝黃色繡蝴蝶的緞面旗袍,外罩一件白狐毛坎肩,人沒到跟前,那股子香水味先飄了過來。
旁邊還跟著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頭髮用髮蠟梳得油光水滑,走路帶風,看人的時候眼皮子往上挑,活像整條街都是他家開的。
許鹿兮只掃了一眼,腦子裡自動跳出了原主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林世昌。
許玉蘭表了好幾表的表哥。
城東林家的小少爺。
家裡也算有些勢力,背靠軍部旁支,家底殷實,平日裡橫行霸道,靠著家世在橫著走,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原主還在許家的時候,有一回在後院門口撞上他來許家做客,這人當著許玉蘭的面就伸手要摸她的臉,嘴裡說著「許家什麼時候藏著這麼個標誌的小丫頭」。
被原主一耳光扇了回去。
許玉蘭當時沒說什麼,回頭卻添油加醋地告訴了柳氏,說許鹿兮不要臉勾引林家少爺,原主因此被罰跪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給喝。
嚯,有仇啊。
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積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