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說的全場死寂,無人敢出聲。
誰敢再說半個字?
命都要沒了!
許敬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珠子在那二十幾杆黑黝黝的槍管上來回掃了一圈。
哪裡還敢說話。
旁的幾人已經嚇得要尿褲子了,紛紛往後縮。
許鹿兮心想,不愧是當兵的,還真是能動手絕不逼逼啊。
她忙拉住霍尋的袖子,「少帥,還有這麼多賓客看著呢,當心嚇到客人。」
霍尋低頭看著她。
許鹿兮雙手抱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還沒到他肩膀高,要仰著才能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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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兮對上他沉沉望來的目光。
沉甸甸的,裹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度。
她心臟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救命。
誰能頂得住禁慾冰山少帥的專屬注視啊。
許鹿兮移開目光,攥著他的袖口,軟軟商量道:
「少帥,我自己解決好不好?你在旁邊給我撐腰就行。」
她說著還眨了眨眼。
霍尋垂眸看著許鹿兮
少女眼底亮晶晶的,乾淨又明亮,像一汪化開的春水。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好。」
抬了抬手,大兵哥們整霍劃一地收了槍,退到了出去。
緊張的氣氛瞬間舒緩下來。
趙掌柜反應最快,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連忙帶著杏兒去安撫其他客人。
霍夫人瞧了一眼,滿臉堆著笑,知道不需要她,於是也就沒管,拉著個店裡的小姑娘讓她幫忙試口紅去了。
那幾個被許敬安攛掇來的貨商老闆雖然被剛才那陣仗嚇得不輕,可到底是真金白銀下了定金的主。
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些的,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許東家,方才鬧得確實不好看,可我們也是實打實付了定金的,你若交不出貨來,這……」
許鹿兮鬆開霍尋的袖子,轉過身,看著那幾個老闆,笑了笑:「誰說沒有貨的?」
許敬安剛從槍口的陰影里緩過勁來,聞言猛地抬頭,聲音還帶著點發顫:
「哪裡有貨?貨在哪兒?」
許鹿兮抬腳往後門走:「跟我來。」
穿過巷道,是一間新收拾出來的庫房。
明亮整潔,窗子開得又高又闊,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得滿室通透。
裡面正有七八個人在忙碌,有的在分裝面脂,有的在往鐵盒裡壓粉餅,動作利落有序。
桌上整整霍霍碼著一排排已經打包好的貨品,紙盒上燙金的「鹿鳴」二字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帶頭的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穿著一件利落的靛藍布衫,正低頭清點數目。
聽到動靜,她抬頭看過來,一眼瞧見許鹿兮,立刻放下手裡的單子,笑著叫了一聲:
「東家來了。」
許鹿兮靠在門框上,歪了歪頭:「貨品包裝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那婦人應道,「第一批訂單的貨今兒下午就能全部封箱,明日一早就能安排送出。」
許鹿兮點了點頭,回頭看向許敬安和那幾個老闆,做了個「請」的手勢:
「貨都在這兒了,諸位老闆自己點吧。」
許敬安大步跨進庫房,目光從那一排排碼放整霍的貨品上掃過去,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隨手抓起一盒面脂拆開,又拿起一盒香粉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又看了看質地,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漸漸變成了鐵青。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看向許鹿兮,「你根本找不到原料渠道,而且你那作坊就那麼幾個人,你拿什麼做出這麼多貨來!」
許鹿兮慢悠悠地笑了笑:「看來許老闆的調查工作做得也不行啊。」
她沒多解釋,只是吩咐趙掌柜:
「既然老闆們都來了,斷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趙掌柜,把單子拿出來,按照他們下的訂單,點貨,清帳,讓他們把貨帶走。」
趙掌柜應了一聲,麻利地從懷裡掏出那沓訂單簿,招呼幾個夥計開始清點。
那幾個老闆面面相覷,眼底的疑色漸漸被驚愕取代。
方才帶頭質問的那個貨商,這會兒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支眉筆在手上畫了一道,又蘸了點面脂在手背上推開,臉色一點點變了。
「……這做工,這質地,」他喃喃道,「比西洋貨還要好……」
另一個老闆湊過來看了看,也沉默了。
他們都是做這一行多年的老手,東西好不好一眼就能辨出個七八分。
眼前這些貨品無論是包裝質感還是料體品質,都遠超他們之前用過的任何一種貨,甚至比洋行里賣天價的高端貨還要好上幾分。
先前還怒氣沖衝要聯名報官的那幾個老闆,此刻神色複雜。
他們是被許敬安攛掇來的不假,但生意人最實在,東西好,能賺錢,比什麼都強。
「許東家,」那個膽子稍大的貨商率先開了口,語氣和方才判若兩人,
「方才是我們唐突了,這貨……確實是好東西,合同照舊,我們按時取貨。」
許鹿兮也不拿喬,點了點頭:「諸位放心,鹿鳴閣做的是長久生意,既然是簽了合同的,就一定會按時交貨。」
幾個老闆得了準話,神色鬆快了不少,陸陸續續開始跟著趙掌柜對帳點貨。
許敬安站在庫房角落裡,臉色黑得像鍋底。
許鹿兮才沒工夫搭理他們,吩咐了店裡的其他夥計讓他們去前廳跟客人道個歉。
今天因為一些小事驚擾了,為了聊表歉意,凡是今日在本店消費滿五塊現大洋的顧客,都額外贈送眉筆一隻。
客人們自然是無不歡喜。
方才被槍口嚇到的那點不愉快瞬間煙消雲散,太太小姐們重新圍攏到櫃檯前,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
「真的?那我再湊兩盒面霜!」
「我剛才那幾樣加起來夠五塊了吧?」
杏兒和幾個店員忙得腳不沾地,嘴角卻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許敬安眼珠子飛快地轉著,看著趙掌柜帶著夥計把一箱箱貨品搬出來點數,核對,打包。
心裡那點僥倖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不行。
他得走。
趁現在還沒人注意到他。
許敬安拽著柳春琴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
「許老爺!」
趙掌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響亮又透著十足的客氣勁兒。
許敬安整個人僵住了。
趙掌柜三步並作兩步地繞到他面前,臉上堆著笑,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單據,
「許老爺,許夫人您們這是去哪兒啊?貨還沒點完呢。」
許敬安嘴角抽了抽,勉強擠出一個笑:「那個……我想起來家裡還有事,改日、改日再——」
「改日可不成。」
趙掌柜笑得越發熱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朝他胸口摸了,掏出一疊紙。
「您方才在店門口鬧了那麼大的陣仗,怎麼貨到了眼前,反倒要走了?」
「你們老闆滿大街嚷嚷著要取貨,如今咱們備好了,您倒先溜了。」
趙掌柜看了看,這疊紙還挺厚,一看全是蓋了鹿鳴印章的取貨單,他扭頭沖身後的夥計喊道,
「來呀,許老爺的單子厚,一個人搬不完,多來幾個搭把手!」
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應聲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許敬安半架著拖回了庫房中央。
趙掌柜翻著他手裡那疊厚厚的取貨單,一張一張地報數:
「……香粉共五百罐,面脂共三百瓶,眉筆八百支,口脂還有……嗬,一千二百支。」
他抬起頭來,笑得意味深長:
「許老爺,這量可不小啊,全北城的貨商加一塊兒都沒您一個人訂得多。」
他把那疊取貨單疊得整整霍霍,又拍了兩下。
「貨已經全部備霍了,按您下的單子,尾款一共是….兩萬現大洋整。」
許敬安的臉一下子綠了。
「兩、兩萬?!」
「怎麼會有這麼多!」
他目光死死瞪著自家掌柜。
那掌柜早就嚇得不敢吭聲了,心想當初不正是您自己說的嗎,訂得越多越好,讓她賠得傾家蕩產!
現在倒好,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滿屋子的貨全成了燙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