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琴一看到那張密密麻麻的取貨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老爺,這……現在怎麼辦?」
趙掌柜不依不饒地追問道:「許老爺,您是現在就把貨拉走呢?還是我們派人給您送到府上去?您放心,運費咱們鹿鳴閣包了,一條龍服務,省得您再跑一趟。」
許敬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幾下。
他現在哪裡拿得出兩萬現大洋來?
許家的銀錢這些年已經被他折騰得七七八八了,帳面上能動用的現錢連五千塊都不到。
如今老太太捏著錢袋子不鬆手,他又不敢去找老太太開口,老太太要是知道他干出這種事來,非拿拐杖敲斷他的腿不可。
「……今天不提。」許敬安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改天、改天再來提。」
「改天?」趙掌柜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許老爺,方才您在店門口咄咄逼人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又是驗貨又是報官,架勢擺得比誰都快,如今貨就在這兒擺著,您倒說不提了?」
「合著您方才鬧那一場,就是純來找茬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老闆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許老闆。」最開始那個帶頭質問許鹿兮的貨商,此刻轉向許敬安,聲音冷了下來,
「你今兒這事做得可不地道,害的我們里外不是人!」
原本還一頭霧水的看客們,此刻終於捋清了來龍去脈。
鬧了半天,從頭到尾都是許敬安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
他故意攛掇一眾貨商上門找茬,污衊許鹿兮空殼騙單,欺詐客商,擺足了興師問罪的架勢,恨不得當眾把親生女兒釘死在恥辱柱上。
結果呢?
人家鹿鳴閣備貨充足,貨品質量碾壓全城脂粉洋貨,半點差錯沒有。
反觀許敬安,仗著長輩身份肆意刁難,惡意煽動眾人,自己大手筆下單囤貨,鬧到最後居然想腳底抹油,賴帳跑路!
「這也太不是東西了吧,哪有當爹的這麼坑自己閨女的?」
「我聽說許二小姐在許家的時候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如今出嫁了還要被親爹這麼算計,嘖嘖……」
「許家在北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麼幹出這麼上不得台面的事來?」
一句句議論像刀子似的扎進許敬安耳朵里,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許玉蘭站在人群里,不住的往後退,她方才還笑的燦爛,這會兒生怕被人認出來。
那幾個被當槍使的貨商老闆臉色更難看,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其中一人冷笑了一聲,甩袖就走。
「許老闆,往後有這種好買賣,還是別喊我們了。」
「我們做生意的,講究的就是個信譽二字,今兒這事,算是讓我們開了眼了。」
幾個老闆陸陸續續地走了,走得一個比一個快,生怕跟許敬安沾上半點關係。
許敬安站在原地,被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釘得動彈不得。
柳春琴的臉也一陣青一陣白,拽了拽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老爺,先走……先回去再說。」
許敬安被她這一拽,總算是回過神來,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許鹿兮跨了一步,笑盈盈地擋在他面前。
「貨沒提,帳沒清,您二位急匆匆的,是想去哪兒?」
許敬安腳步一頓,青筋隱隱爆出,壓著火:
「我說了,今日不提貨!合約期限未到,我按規矩到期再來拿貨。」
「不提?那可不行。」
許鹿兮往前半步,壓得許敬安氣勢全無,
「許老爺方才在帶著一眾人聲勢浩大,又是要驗貨,又是揚言要抓我治罪的,那陣仗傳遍了半條街,如今貨都備好了,您倒說不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鹿鳴閣欺負客人呢。」
「若是今日任由您空手離去,明日滿城都會傳我鹿鳴閣失信於人。」
「我辛辛苦苦攢下的口碑,憑什麼為您的一時歹念買單?」
圍觀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
許鹿兮笑意帶了幾分狡黠的狠厲:「所以許老爺,今日這貨,您必須提走。」
「還是說……其實您拿不出錢來啊?」
許敬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那張老臉漲得通紅,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鹿兮也不急,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方才您帶著人上門討債的時候可是說了,合同白紙黑字,定金收了就得交貨,違約是要雙倍賠的。」
「今兒若是不提貨,改日可就得付雙倍了,許老爺,您可想清楚了。」
她這番話,跟許敬安方才在店門口逼她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不過是從她嘴裡說出來,還給了他。
許敬安猛地抬手指著許鹿兮,「許鹿兮!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可是你爹!」
「到底是誰欺人太甚!」
一旁的杏兒再也忍不住,挺身而出,小臉緊繃,滿眼憤怒。
「老爺您摸著良心說話!我家小姐從小到大受盡您的苛待,吃不飽穿不暖,受盡嫡女羞辱,從未得過您半分疼愛!」
「如今小姐自力更生做生意,您不扶持就算了,還上門刁難,惡意構陷!如今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道理!」
圍觀路人的指責聲瞬間更大了。
「是啊,太不要臉了,自己害人不成反害己,反倒倒打一耙!」
「一個當爹的,這麼算計自己閨女,傳出去不怕人笑話,雙倍違約金都是輕的,就該好好治治他這惡毒心思!」
密密麻麻的聲討聲圍成一圈。
許敬安環顧四周,入目全是鄙夷嘲諷的目光,他進退兩難,狼狽不堪。
柳春琴徹底慌了,扯著他的胳膊:「老爺……現在怎麼辦啊?」
許敬安被她這一問,惱羞成怒地甩開她的手,低聲咆哮:「我怎麼知道!」
許鹿兮不緊不慢地開口:
「許老爺,今兒要是不給錢,您可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