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閣開業不到半月，北城太太圈裡的話題就沒從它身上挪開過。
霍夫人那日回去之後，又辦了兩場茶會，每場都有新花樣。
頭一天塗了支珊瑚色的口紅，第二天換了副珍珠鑲邊的玳瑁指甲，到第三天，乾脆把鹿鳴閣新出的那套香膏禮盒擺在茶案上，當著滿座太太小姐的面拆開，一盒一盒地聞，一盒一盒地評。
「這個茉莉的清，那個玫瑰的媚，還有這個檀香的沉穩，你們聞聞，比洋行里那幾瓶法國香水如何？」
滿座太太湊上去聞了一圈，眼睛全亮了。
省政廳陳廳長的太太當場就讓丫鬟去鹿鳴閣下單，一開口就是全色號各來三套。
她那丫鬟小跑著去了，不到半個時辰又跑回來，喘著氣回話：「太太，鹿鳴閣說香膏禮盒今日已售罄，下一批要等三日之後。」
霍夫人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笑得端方：「我也就這一盒，還是兒媳婦孝敬我的。你急什麼，三天後就三天後唄。」
陳太太恨得直拍大腿，當日就派了人守在鹿鳴閣門口，等著下一批貨到。
這股風潮越刮越猛。
北城但凡有點頭臉的人家，太太小姐們見面問的第一句話從「吃了嗎」變成了「今兒去鹿鳴閣了沒有」。
第二句話鐵定是「幫我帶兩支眉筆，色號你看著挑」。
鹿鳴閣從早到晚沒斷過人。
趙掌柜忙得腳不沾地，又臨時招了兩個夥計，還是不夠用。
杏兒帶著幾個店員小姑娘從開門站到打烊，飯都顧不上吃一口，可一個個嘴角都是往上翹的。
東家說了，這個月流水要是能再翻一番，每人額外發三個月月錢當獎金。
這天傍晚，鋪子剛打烊，杏兒累得癱在櫃檯後面不想動，卻見許鹿兮從裡間探出半個腦袋，朝她勾了勾手指。
「杏兒，過來幫我個忙。」
杏兒撐著桌子爬起來，揉著酸疼的胳膊走進裡間：
「小姐，什麼忙？」
許鹿兮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堆瓶瓶罐罐，五顏六色的，有幾瓶顏色杏兒從來沒見過。
旁邊還散著一把細細的小刷子，幾片薄如蟬翼的貝殼，還有一盒亮晶晶的小顆粒，在燈下閃著碎光。
「小姐，這些是什麼？」杏兒湊上去看，眼睛都直了。
許鹿兮捏起一片貝殼，翻過來給她看，貝殼內側光滑如鏡，泛著一層溫潤的珠光。
「這個叫美甲。」許鹿兮說，「你把手伸出來。」
杏兒愣愣地把手伸過去。
她的手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邊緣還帶著些倒刺。
但她天生皮膚偏白一些，是典型的肉肉手。
許鹿兮捏著她的手看了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系統商城裡兌換的美甲工具包教程。
她現代也愛做美甲，隔三岔五就換款式，雖然沒自己做過，但耳濡目染也懂個大概。
「指甲養兩天，先給你修個形狀。」
許鹿兮從系統商城裡兌了一套最基礎的美甲工具包，指甲銼、死皮推、拋光條一應俱全，擱在民國這個年代簡直像天降神器。
她拿起指甲銼，捏著杏兒的食指一點點修。
杏兒僵著胳膊不敢動：「小姐，您怎麼還會這個？」
「閒來無事琢磨的。」許鹿兮面不改色。
修完形狀，又用拋光條在指甲面上輕輕打磨，杏兒那兩片原本粗糙無光的指甲漸漸透出一層自然的亮澤。
許鹿兮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今兒先養著，明兒我給你上色。」
第二天一早，杏兒醒來就發現自己的指甲比昨天亮了許多，邊緣的倒刺也全平了。
許鹿兮讓她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細刷，蘸了一瓶藕粉色的甲油，一筆一筆地塗上去。
不到一刻鐘，杏兒十根手指全塗完了，淺粉色襯著她本來就不算黑的膚色，竟顯得十指纖纖，白淨了不少。
既不俗氣也不招搖。
「少夫人，這顏色可真好看，比洋行里那些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碧桃聲音發哽，「我要是早有這樣的指甲，哪裡還用得著攢半年月錢去買那些洋貨……」
許鹿兮被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逗笑了，擺了擺手：「喜歡就好，回頭幹了再走。」
杏兒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小、小姐……這也太好看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顏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張開，生怕蹭花了，「這真的不掉嗎？我今兒還得幹活呢。」
「干你的活去。」許鹿兮笑著揮手，「掉了再補。」
杏兒將信將疑地端著銅盆出門，一路走一路盯著自己的手看。
手指頭都不敢彎，十根白生生的指頭直挺挺翹著，像捏著個繡花繃子。
帥府早晨光景正好，幾個灑掃的婆子正蹲在廊下擦欄杆，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眼就瞧見了杏兒那雙手。
「喲，杏兒姑娘，你這指甲……」
杏兒下意識把手往回縮了縮，「怎、怎麼了？」
那婆子放下抹布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又拉起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瞧，嘴裡嘖嘖出聲：
「這顏色可真好看，跟新開的桃花瓣兒似的，嫩生生的，還亮，跟那洋貨鋪子裡擺的玻璃珠子一樣。」
另一個婆子也湊上來，兩人圍著杏兒的手評頭論足，眼裡全是稀罕。
她在帥府當差這麼多年，從來就只見過太太小姐蔻丹的，可沒聽說哪家丫鬟也能做。
而且還做的這麼漂亮新鮮。
那些太太小姐們做的顏色大多都單一，大紅大紫的，看多了就覺得土氣。
杏兒手上這個顏色，淺淺嫩嫩，她連見都沒見過。
杏兒被看得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驕傲，抿著嘴笑了笑：
「是我家小姐給我弄的，叫……美甲。」
「美甲？」
兩個婆子面面相覷，這詞兒聽著新鮮。
還是少夫人給弄的？
他們還從來沒聽過哪個主子親自給下人塗指甲的。
杏兒也沒多解釋，端著盆匆匆走了，可她那十根塗了淺粉色指甲油的手指頭，卻像十盞小燈似的，在晨光里亮了一路。
不過半日光景，整個大帥府的後院就沒人不知道了。
民國風氣保守，女子塗蔻丹本就是富貴太太，嬌養小姐的專屬，下人別說塗指甲，敢私自打扮得鮮亮些，都要被訓斥不守本分。
可杏兒不一樣。
這是少夫人親手給做的，光明正大，體面十足。
一眾丫鬟婆子看得心癢難耐，一個個羨慕得眼睛發紅。
誰不愛美？
常年素麵朝天，粗活纏身的姑娘們，看著那十指流光的漂亮指甲，心裡的悸動根本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