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天穹大廈斜對面,老趙早點鋪後堂的小飯館裡。
捲簾門被嘩啦一聲拉到底,兩道鐵栓哢噠扣死。
屋子裡懸著一盞昏黃的十五瓦白熾燈。
空氣中瀰漫著紅花油味丶碘伏味,以及一股濃重的旱菸味。
二十幾個餐飲店丶小超市的老闆席地圍坐,人人灰頭土臉,滿身狼狽。
老趙坐在最中間的長凳上,額頭上纏著白紗布,鮮血透出暗紅色的印記。
老李正咬著牙,拿棉簽給一個年輕夥計塗抹胳膊上的淤痕。
夥計疼得齜牙咧嘴,抽著冷氣:
「這幫周家的黑心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咱們只是想要回血汗錢,他們居然真讓保安下死手打!」
開奶茶店的張姐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把帳本摔在桌上:
「我借了親戚二十萬,又抵押了老房子三十萬,全投在店裡!」
「原本指望大廈里兩萬多年輕人上班喝奶茶,半年就能掙回本錢!」
「現在抖音大軍一夜撤空,整座樓連一隻耗子都看不見!」
「每天一睜眼,房租丶水電丶人工,淨虧兩千五百多塊錢!」
「今天周家把大門鎖死,連三萬塊押金都要直接硬吞!」
「明天供貨商上門催款,我拿什麼給人家還錢啊?!」
開周記老麵館的周老闆兩眼通紅,拔出後廚切肉的尖刀:
「周宏遠老不死的中風躺在醫院,周德福又縮在樓里當烏龜!」
「反正活不下去了,我今晚就帶著刀去朝陽醫院!」
「老子把周宏遠的氧氣管拔了,再把周德福心窩子捅穿,一命換一命!」
「對!帶我一個!跟周家拚了!」
幾名年輕老闆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大吼:
「咱們幾百號商戶全去周家大宅子門口堵著!」
「拿不到錢,咱們就在周家門口上吊跳樓,魚死網破!!」
憤怒的咆哮聲撞擊著牆壁,後堂亂成了一團。
啪嚓!!
一聲脆響猛然在屋子裡炸開!
所有人嚇得猛地一哆嗦,閉上了嘴巴。
老趙手裡的粗瓷茶碗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摔成滿地碎片!
滾燙的濃茶濺了一地。
老趙額頭上的紗布滲出血跡,他死死瞪著屋裡每個人,聲音沙啞嚴厲:
「鬧夠了沒有?!」
「嚎夠了沒有?!」
「捅人?跳樓?一命換一命?!」
「你們腦子裡裝的全是大糞嗎?!」
老趙胸口劇烈起伏,一把將身旁的年輕夥計拽回板凳,怒喝道:
「去醫院捅人,你能拿回一分錢嗎?你剛進大樓就被巡警摁在地上戴手銬了!」
「你去周家大宅跳樓,周德福會心疼你嗎?!」
「你們去坐牢丶去償命,家裡的老婆孩子丶老爹老娘明天吃什麼?喝什麼?!」
「你們這是在親手把全家往萬丈火坑裡推!!」
老趙這番大白話,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潑在每個人頭上。
幾個拔出菜刀的漢子臉色發白,噹啷一聲把刀扔在桌上。
屋裡一片死寂。
老李抹了一把冷汗,發顫地問:
「老趙……那你倒是說說,咱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
「大廈十五層全空了,鐵閘門焊死了,幾百家店開門就是白白虧錢!」
「周家擺明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連押金都想吞!」
「咱們難道就眼睜睜坐以待斃,等著破產跳樓嗎?!」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劇烈咳嗽兩聲。
老李連忙掏出打火機幫他點燃一支煙。
老趙深深吸了一大口,眼神里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清醒:
「老李,張妹子,大夥先別急著哭,聽我算一筆活命的大帳!」
老趙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們摸著良心想想,過去這三年,咱們這條街買賣為什麼能那麼火爆?」
「老李你一天能賣三百份水煮肉片,張妹子一天排隊賣上千杯奶茶,我的包子鋪每天蒸一萬個包子全被搶光!」
「咱們在這條街上賺了大錢,在老家蓋了新房,在帝都買了車!」
「我問你們,給咱們送這些白花花銀子的,是誰?!」
「是周家嗎?!」
老李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周家算個屁!周家每月催收天價房租物業費,地板磚裂了都不肯修!」
老趙猛地一拍大腿,兩眼精光大盛:
「對啊!周家算個屁的衣食父母!!」
「周家就是個仗著手裡有棟樓丶趴在咱們骨頭上喝血的吸血蟲!」
「真正天天來到咱們店裡,掏真金白銀照顧生意的,是陳默陳總!是默苑資本那兩萬多名天天加班丶說話客氣的大方年輕人!!」
「這幫高薪大廠員工,才是咱們整條街真正的衣食父母!!」
屋裡的商戶們面面相覷,呼吸急促起來。
老趙指著窗外漆黑死寂的大廈,斬釘截鐵地說:
「陳總那是能翻江倒海的大座頭鯨!」
「座頭鯨遊動的時候,身上掉下來的一點碎屑,就足夠養活整片海域的小魚小蝦!」
「現在,周天宇那隻貪婪的瘋狗,天天掐電閘丶關空調,逼著人家搬空了大廈!」
「座頭鯨遊走了!帶走了兩萬多名員工,游去西區的未來科技城了!」
「現在的天穹大廈,就是個一滴水都沒有的爛泥坑!是個死地!」
老趙盯著老李和周老闆:
「周家現在欠了銀行四十八個億!」
「外頭還有黑鯊高利貸,提著刀在病房守著要七千多萬賭債!」
「周家帳戶全被凍結了,房產跑車全被查封了!」
「周家現在自己就是一隻馬上被扔進滾水鍋里拔毛的死鴨子!」
「你們去找周家要錢,周家把骨頭砸碎熬成油,也掏不出一分錢!」
「留在泥坑裡跟死鴨子拚命,你們不是傻子是什麼?!」
這番粗鄙卻直戳心窩的大白話,瞬間在所有商戶腦海中轟然炸響!
周老闆呆在原地。
張姐止住哭泣,急切地看著老趙:
「老趙哥……那咱們到底該怎麼活啊?!」
老趙眼中燃起烈火,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追隨巨鯨!!」
「人挪活,樹挪死!!」
老趙走到牆前,指著地圖上的西區地標:
「我今天下午托在科技城干綠化的表侄打聽過了!」
「陳總在西區未來科技城圈下了上萬畝超級園區!」
「一期三十層總部大樓已經亮燈,兩萬多名員工全都在科技城正常上班打卡了!」
「而且科技城正門和兩側,規劃了整整兩條商業街,建了足足兩三百個門面大商鋪!」
「那些商鋪全是嶄新的,剛建好,正愁著沒有靠譜踏實的餐飲商家入駐呢!!」
老李眼睛瞪圓,激動得渾身發抖:
「老趙……你的意思是……咱們搬去西區科技城?!」
「對!搬去科技城!投奔陳總!!」
老趙把胸膛拍得啪啪作響,聲音有力:
「咱們在這條街上給默苑員工做飯做了三年!」
「老李的川菜,陳總手底下的工程師最愛吃!張妹子的奶茶,大廠姑娘天天點!」
「我的肉包子,每天早晨陳總的秘書姜總都要買兩百個分給機房值班的小年輕!」
「咱們的手藝干不乾淨,人品踏不踏實,陳總和那幫年輕娃娃心裡一清二楚!」
「陳總那是全大夏有名的大老闆,是真正的仁義巨商!」
「與其在死坑裡被周家憋死,不如咱們全街商戶團結起來,起草一份請願書,開上麵包車去西區科技城求見陳總!」
「咱們哪怕去科技城擺地攤,哪怕去大食堂打雜洗菜,只要能跟在陳總身後,咱們就能有活路!!」
「投奔陳總!!」
周老闆猛地一砸桌子,激動的淚水涌了出來:
「周家把咱們當要飯的欺負!」
「陳總才是有情有義的大人物!只要陳總收留咱們,老子天天通宵炒菜也心甘情願!」
「算我一個!」
「我也去!我把鋪子裡的冰櫃爐灶全搬過去!!」
後堂徹底沸騰了,絕望的死氣化作破釜沉舟的決絕鬥志!
老李找來一匹白棉布鋪在桌上,抓起毛筆,在中央寫下一行大字:
《天穹商業街全體商戶投奔陳默總裁萬民請願書》!
老趙第一個走上前,抓起印泥,將大拇指狠狠按在前端,印下一枚血紅手印:
「天穹街三十六號,老趙包子鋪,趙鐵柱!!」
老李緊隨其後,按下一枚鮮紅手印:
「天穹街十二號,老李川菜館,李建國!!」
「天穹街七十八號,甜心奶茶店,張翠花!!」
「天穹街四十五號,周記老麵館,周大勇!!」
二十幾個商戶代表爭先恐後上前,有的按印泥,有的咬破手指留下血手印!
不到二十分鐘,白布上密密麻麻布滿了上百個鮮紅熾熱的指印與簽名!
老李掏出錢包,把僅剩的三千塊現金拍在桌上:
「這是我店裡最後的活錢!拿去當過路費和加油錢!」
「我也出兩千!」
「我出五百!」
零碎鈔票堆在桌上,轉眼湊齊了一萬兩千塊盤纏!
老趙小心翼翼把白布卷好,裹進油布包,貼在懷口處。
老趙擦乾淚水,目光堅定地環視全場:
「老李,老周,小張,還有小馬,咱們六個人當代表,現在就出發!」
「其餘人留在商業街,立刻把後廚能帶走的鍋碗瓢盆丶爐灶冰櫃全打包好!」
「只要西區科技城陳總一點頭,咱們今晚就全軍大撤離!!」
「好!聽老趙的!!」
清晨五點十分,遠方天際泛起一抹微弱的魚肚白。
天穹大廈依然如同冰冷的鋼鐵墳墓,被高壓鎖鏈死死封閉。
而在商業街背後的巷道口。
兩輛排氣管冒著白煙的破舊麵包車緩緩駛出,車燈刺破了清晨濃重的霧氣。
老趙坐在副駕駛座上,雙眼死死盯著五環路西向的路牌,雙手用力按著懷裡溫熱的請願書。
麵包車引擎發出低沉轟鳴,迎著初升的晨光,義無反顧地衝上了通往西區未來科技城的寬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