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外的廣場上,所有安保機器人同時僵住。
它們的感測器陣列失去了智腦的指令訊號,原地旋轉了幾圈後陸續進入待機狀態。
炮管垂向地面,履帶停止轉動。
公共廣播裡迴圈播放了許久的智腦安撫公告,在刺耳的短音後徹底中斷。
沿街被智腦控制的交通訊號燈同步熄滅了統一的紅色,然後切換到本地手動控制模式。
市政資料中心被物理切斷了。
周昂站在大樓入口的台階上,看著主幹道上最後一盞被智腦控制的螢幕熄滅。
他按下加密通訊鍵:「伏羲,江城市政資料中心已物理切斷。請求確認解放狀態。」
伏羲的聲音在短波頻道里響起,依然平穩如舊:
「已確認。市政資料中心已從智腦網路中斷開,全城公共設施控制權已回歸本地手動模式,正在向周邊城市轉發加密訊號。」
通訊頻道的公共廣播被自動啟用。
一個蒼老但堅定的聲音響徹了江城的夜空。
那是抵抗軍總指揮,一位從先覺者戰爭中退役的老將軍,用最原始的短波頻率向全城廣播:
「江城——解放。」
廣場上,還活著的駕駛員們陸續從機甲駕駛艙里爬出來。
有人在檢查戰友的傷勢,有人靠在機甲腿上沉默地喘氣,有人蹲在路沿邊用顫抖的手指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何小滿從大樓里走出來,臉上被駕駛艙里的高溫熱浪烤得通紅。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主幹道上那盞重新按照紅綠燈迴圈跳動的訊號燈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
「紅的,綠的,黃的,訊號燈正常了。」
……
江城解放的訊息透過伏羲網路的加密短波訊號,以光速傳遍全球。
訊號從智聯總部地下那根鏽跡斑斑的老式天線發射出去,經過十幾顆智腦無法接管的模擬通訊衛星中轉。
落在法蘭西、落在印度、落在非洲、落在每一個還有人記得怎麼用短波收音機的城市和村莊裡。
巴黎,凌晨四點。
城市供電系統的區域控制中心,坐落在塞納河畔一棟上世紀初的老舊磚樓里。
智腦接管後,這裡被三台安保無人機和十幾台自動炮塔封鎖。
供電排程權被遠端鎖定,整片拉丁區的電閘全部控制在AI手裡。
領頭的叫杜邦,以前是法蘭西國家電力的總工,退休後在郊外種了多年葡萄,手上的老繭和機油漬一直沒洗掉。
他用一根撬棍撬開控制中心地下室的通風管道口,幾個人依次鑽進去。
在布滿灰塵的電纜井裡爬了將近二十分鐘,膝蓋磨破了也沒人出聲。
他們找到了被智腦鎖死的主控台。
杜邦從揹包里掏出一台沒有無線網絡卡的舊膝上型電腦,接上一根手動改造過的串列埠線,開始在Linux命令列介面上逐行敲擊。
智腦的防火牆在兩分鐘後發現了入侵,螢幕上彈出一排紅色警告。
杜邦罵了一句法語,繼續敲。
他旁邊一個老同事用機械扳手卡死了控制櫃的物理開關,防止智腦遠端重啟系統。
「再給我幾秒。」
杜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額頭的汗滴在鍵盤縫隙里。
「好了。」
電閘的物理開關同時跳回手動擋位,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手推——把閘刀一扇一扇推上去。
拉丁區的街燈從聖女日南斐法山修道院開始亮起,一盞接一盞蔓延到塞納河左岸,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甦醒。
非洲肯亞,奈洛比郊區一間用鐵皮和木板搭成的二層閣樓里。
二十三歲的程式設計師阿莫斯坐在一台二手桌上型電腦前,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行。
他是當年那個用二手手機執行智腦APP、後來被陸遠在全球AI峰會上提及的原型人物。
戰後他在一家本地醫院當IT維護員,智腦接管後醫院的監護儀、呼吸機、自動給藥系統全部鎖死在AI控制下,重症監護室里一片混亂。
阿莫斯用一台從電子垃圾堆里,撿回來的舊路由器刷了自製的離線防火牆韌體。
連上他從晚星釋出的程式碼里下載的廣播協議模組。
他把這台路由器接上醫院區域網,敲下回車——監護儀螢幕上的鎖定圖示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人工控制權恢復。
自動給藥系統重新顯示醫生手動預設的劑量引數。
一個護士從監護室里跑出來,用斯瓦希里語喊了一句「機器醒了」。
阿莫斯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敲鍵盤。
他接下來要保護的是旁邊另一家社群診所,然後是整個奈洛比東區的醫療網路。
印度,孟買郊外一座被智腦控制的通訊塔矗立在貧民窟邊緣的水泥廠舊址上。
塔頂閃爍著接管訊號的紅色燈光,覆蓋著方圓數公里的行動網路。
三十多個退伍老兵在通訊塔周圍的巷道里集結,他們曾是聯合艦隊陸軍部隊的無人機操作員,戰後復員回鄉。
領頭的叫拉傑,左腿先覺者戰爭中負過傷,走路微跛。
他帶著幾個戰友,用扳手和鋼鋸在通訊塔基座的控制柜上鋸開了外殼,把智腦的自動控制系統拆了出來。
然後他們從揹包里掏出自己拼裝的無人機。
民用航拍機改的,木質框架,用摩托車電池供電,遙控器是七十年代的模擬訊號頻段。
這些無人機沒有精確制導,沒有AI火控,但它們能飛。
十幾架無人機同時升空,在通訊塔上空排成一條鬆散的弧線。
拉傑一聲令下,所有無人機同時撞向塔頂的訊號陣列。
一陣猛烈的爆炸。
通訊塔頂上的紅色燈光閃了幾下,熄滅了。
覆蓋貧民窟的行動網路中斷。
周圍的居民從棚屋裡湧出來,看到通訊塔頂上冒著黑煙,有人開始用力鼓掌。
全球各地,這樣的場景在同時發生。
沒有統一的命令,沒有統一的指揮。
在柏林,一個水電工用手動閥門切斷了AI控制的城市供水主管道,把控制權交還給地區水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