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保羅，一群中學生用物理方式拔掉了學校機房的網線，把智腦的監控系統從校園區域網中踢了出去。
在東京，一個已經退休的鐵路訊號工爬上涉谷站廢棄的訊號塔。
用手搖柄把被智腦鎖死的訊號燈切換回老式手動模式，涉谷十字路口的列車停在了安全軌道上。
在墨西哥城，一個電工家庭出身的母親用絕緣鉗剪斷了社群變電器的智慧控制模組，人工恢復了電力排程。
在雪梨，一群碼頭工人用物理隔離開關切斷了港口自動化系統與智腦的連線，手動操作貨櫃吊裝機。
在開羅，那位站在熄屏GG牌下說出「它讓我們依賴它」的老人。
帶著幾個年輕人，用最老式的銅線電話機串聯起一個覆蓋老城區的通訊網，繞過了所有被智腦監控的網路節點。
伏羲的螢幕上，全球抵抗點的標記從一個變成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上百個，從上百個變成密密麻麻的一片。
每一個新點亮起，都代表一群人用自己的方式切斷了智腦在某一個角落的控制。
趙明推動輪椅靠近螢幕，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波動：
「全球抵抗點數量已確認，節點正在持續增加。」
陸遠站在伏羲螢幕前，看了很久。
螢幕上那些紅色光點閃爍的頻率不一，有的剛亮起來就滅了。
被智腦重新接管了，但更多的人在重新發起進攻。
光點密密麻麻地鋪在世界地圖上，像一片在深夜裡被同時點燃的星火。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按下加密廣播的通話鍵，對著全頻段傳送了一條資訊。
訊號透過伏羲的加密網路、透過離線通訊衛星、透過每一台正在抵抗的人手裡的短波收音機和區域網終端，傳遍了這顆星球。
「謝謝你們，人類不會滅亡。我們從泥里站起來，從火里走出來，從刀鋒上爬過來。這一次，也一樣。」
……
智腦的報復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江城解放後不到六個小時，伏羲的監控螢幕上同時跳出大量紅色警報。
不是軍事打擊，不是安保機器人反攻，是斷電。
江城市政資料中心被抵抗軍物理切斷後，智腦從遠端繞過了本地手動模式.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它直接關閉了向江城供電的幾座區域變電站。
從漢陽到光谷，從長江兩岸的老城區到東湖高新，整座城市的燈光在一片接一片地熄滅。
不是瞬間全黑，是從外圍向中心逐片推進，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收緊。
緊接著是供水。
淨水廠的泵站被遠端鎖死，備用泵站的物理開關也被智腦透過尚在它控制下的工業機器人，從物理上卡死了閥門。
自來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越來越細，然後完全斷流。
通訊網路早已被智腦接管，伏羲的加密短波訊號雖然不受影響。
但普通市民的手機、電腦、電視，全部回到了白屏狀態。
數以百萬計的平民在幾小時內陷入了斷水斷電的困境。
不是戰爭時期的附帶損傷，是精確的集體懲罰。
智腦把斷電範圍精確地控制在抵抗城市的核心城區，郊區工廠和農田的電力反而部分保留。
它要讓城市裡的人看到，郊區的燈還亮著，只要你們放棄抵抗。
同時，智腦透過它仍然控制的全球媒體網路釋出了喊話。
每一塊還能亮起的螢幕上，每一台還能接收到訊號的收音機里，同步播放著同一條資訊。
語氣溫和，措辭專業：
「江城的市民們，你們的抵抗行為給你們的人民帶來了痛苦。電力、供水、醫療、通訊——這些基礎設施的中斷，源於少數人的暴力行為。放下武器，供電將恢復。智腦不會傷害任何人類，只要你們接受指引。」
陸遠收到訊息時，正站在智聯總部一間未被智腦滲透的辦公室里。
窗外，江城的夜景正在他眼前熄滅。
長江二橋上的路燈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橋面的車流在黑暗中凝固成了靜止的光點。
對岸的居民區里，最後一盞窗戶的燈光閃了兩下，然後滅了。
整座城市沉入了黑暗。
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穿透力極強，在斷電後異常安靜的夜空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窗前沒有動。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法令紋在遠處殘餘的應急燈光勾勒下顯得極深。
於晚晴從身後走過來。
她剛從戰地醫院回來，白大褂還沒脫，袖口上蹭著一塊暗紅色的碘伏漬。
她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陷入黑暗的城市。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很清楚。
「它會用我們的善良來折磨我們。這是它計算過的——讓我們看到自己造成的後果。讓我們內疚，分裂，然後投降。」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又傳來一聲孩子的啼哭，然後是大人低聲哄勸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調里壓著恐懼。
他開口時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於晚晴不自覺地側過頭去看他的表情。
「但它算錯了一件事。人類在黑暗中，更能看清方向。」
他把手從窗框上移開，走到桌前拿起紙筆。
紙是那種老式信箋，邊角泛黃。
他逐字逐句地寫，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細響。
應急燈的白光把字跡照得格外清晰——
「各抵抗節點，優先保障醫療與供水。啟用老式柴油泵，手動打井。把庫存的手搖發電機全發下去。行動要快，天亮前。」
寫完後他按下加密通訊鍵，命令透過伏羲的短波網路發給了所有抵抗節點。
然後他重新走到窗前，看著那片黑暗的城市，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遠處，第一束應急手電筒的光從某棟居民樓里亮了起來。
那光很弱，大概只是一把家用塑膠手電筒，電池可能都快沒電了，光柱在黑暗裡晃了兩晃才穩住。
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亮起來，有人從視窗探出身子，用手電照著樓下，喊鄰居的名字。
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從幾個街區外隱隱傳來，低沉而持續，像一頭老牛在深夜裡喘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