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城外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嘈雜。
街邊靈晶路燈的淡藍色光芒將整條主街照得亮如白晝,沿街的茶館和酒肆里傳出此起彼伏的碰杯聲和粗獷的笑罵聲。
遠處靈械工坊區的煙囪還冒著暗紅色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染成了鐵鏽色。
礦工們下工後聚在街邊的小攤前,用一天辛苦掙來的幾枚靈晶幣換一碗熱湯和一塊粗麥餅,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吃喝。
幾個揹著能量弓的獵人從城門方向走來,身上還帶著荒野的塵土和血腥氣。
大概是剛交完一批獸皮和靈晶碎片,正商量著去哪家酒肆喝一杯。
蒼蘭帶陸遠去了城門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客棧門面不大,夾在一家靈械臂專賣店和一家能量弓工坊之間。
招牌被多年的礦塵和靈晶燃料煙燻得發黑,上面的字幾乎看不清。
但推門進去,裡面倒比外面看著寬敞不少。
樓下大堂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旅人,有趕著懸浮騾車隊跑長途運輸的商販,有剛交接完護送任務的傭兵。
也有幾個穿著靈械師學徒服的年輕人,圍坐在一起討論即將到來的選拔大會。
空氣中瀰漫著靈晶燃料、廉價酒精和烤肉混合的氣味,混雜的聲浪嗡嗡作響。
店小二顯然認識蒼蘭。
他看到她推門進來,連問都沒問,直接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提著一條抹布小跑著引兩人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靠窗的角落位置用幾盆半死不活的靈晶花卉隔出一個半封閉的雅座。
窗外正對著主街,能俯瞰整條街道從城門到中央廣場的動向。
蒼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腰間那把窄刃長刀解下來擱在桌邊的凳子上。
刀柄靈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紫色微光。
店小二端上一壺靈晶釀和兩碟下酒小菜便識趣地退了下去,連菜名都沒報。
酒是靈晶釀的,盛在一把粗陶壺裡,壺嘴缺了一個小口。
陸遠端起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酒液呈極淡的藍紫色,入口微辣,帶著一股極淡的礦物氣息,像是把靈晶礦石磨成粉溶進了酒精里。
咽下去之後喉嚨深處會泛起一陣微弱的能量灼燒感,不難受,但很特別,像吞了一小口溫熱的電流。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對面沉默不語只顧倒酒的蒼蘭。
她今晚反常地沒有穿那件靈械護甲,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勁裝,袖口用皮帶隨意紮緊,露出小臂上那幾道纖細而複雜的靈紋。
她的頭髮在靈晶路燈下顯得有些凌亂,幾縷暗紅色的碎發貼在額角,眼睛裡的琥珀色光芒被昏暗的燈光壓得很暗。
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好像這壺靈晶釀和路邊茶館裡的涼白開沒什麼區別。
陸遠沒有勸她,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等她開口。
喝到微醺時,她把酒杯擱在桌上,用手指慢慢轉動著杯沿。
粗陶杯在木桌上碾出一圈圈極細的摩擦聲。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依然很淡。
「告訴你個秘密,蒼蘭不是我的本名,我姓玄——玄霄城的『玄』。」
陸遠端酒的手停了一下。
玄——這顆星球上權力頂端的姓氏,玄霄城統治者一族的姓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撞擊聲。
「我是玄霄城前城主的女兒。現任城主玄徹,是我的叔父。」
她用手指蘸了點杯中的殘酒,在斑駁的木桌面上慢慢畫出一個圓。
酒液在粗糙的木紋中洇開,像一輪被薄霧籠罩的月亮。
「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玄霄城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邊境礦場的礦工有工錢拿,被罰站石柱只用來懲治重犯,貴族不能在集市上隨意傷人。外城的靈械工坊日夜不停地造民用靈械裝備——懸浮器的引擎、礦工用的靈械臂、獵人用的能量弓,價格公道,質量過硬。那時候落星集的鐵匠鋪每個月能賣出去好幾套靈械護具,阿諾的師父還在,是個脾氣暴躁但手藝極好的老靈械師。」
她用指尖在那個圓中央劃了一道深深的水痕,酒液從水痕兩側分開,像一條被強行劈開的河流。
「後來我父親去世了——死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預兆。玄徹以『攝政』的名義接管了城主權柄,承諾等我成年後歸還權力。」
她的手指停在圓中央那道水痕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木紋里摳出來。
「然後在我成年禮那天,他以謀反罪清洗了我母親全族。我母親、舅舅、表姐——連我母親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的老侍女都沒放過。那天晚上我在密室中聽到外面的慘叫和能量長矛刺穿靈械護甲的聲音,我父親生前最信任的一個老禁衛把密室的門從外面鎖死,塞給我一個包裹,說『小姐,活下去』。」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記錄。
然後她用手指勾住領口,往旁邊輕輕拉開一小截。
鎖骨上方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幽藍色冷光。
那不是手背上那種普通的靈紋,而是一條從鎖骨中央一直蔓延到心口的完整靈脈紋路。
每一個節點都蝕刻得極其精細,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沉睡的藍色巨龍。
靈脈紋路的光芒極其柔和,但陸遠能感覺到那條紋路內部蘊含著極其龐大的靈能。
那是被封印在血脈里的力量,只有直系血脈才能承受的終極靈紋。
玄霄城的城徽,只有歷代城主和他們的直系子嗣才有資格燒錄。
「我逃出內城時,從父親留下的密室中帶走了幾件東西。」
她把領口重新合攏,手指從鎖骨上移開,重新握住酒杯。
「這把刀是其中之一。它叫『破曉』,是我父親年輕時親手打造的靈械長刀。刀柄上的靈晶碎片來自城主府地下礦脈最深處的始祖晶核——整顆星球上純度最高的一塊靈晶。父親說這把刀在鍛造時,融入了靈械文明初代靈械師留下的一道古靈紋迴路,只有擁有城徽靈脈的人才能啟用它的全部威力。我這些年一直只用它最基本的攻擊形態,不敢釋放它的真正力量——因為一旦釋放,方圓數里內的所有靈械師都會感知到城徽靈脈的波動,玄徹立刻就會知道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