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鋒升任快反部隊總司令後,幾乎每天都要在各城之間往返巡查。
星盾計劃的防禦平台進入密集施工期,鐵脊城的稀有金屬礦脈需要在北地礦區完成初選提純後,才能運往軌道船塢。
碧水城的水下靈晶運輸線,因為前段時間的禁區封鎖需要重新協調通航時段。
逐月城邊境哨站的風紋巡邏隊換防,需要他親自審批人員配置。
鐵脊城外城新兵訓練營的靈械裝備配置,需要現場驗收。
他的懸浮器引擎蓋上積了一層來自不同城邦的灰塵。
北地礦場的灰白色靈晶粉塵、碧水城碼頭的海鹽霜、朔風城高原的赭紅色風化石粉末。
層層疊疊地堆在引擎散熱格柵上,像是他輾轉各城的行程日誌。
偶爾回到玄霄城,也待不了太久。
圓桌會議上的星盾進度匯報、聯合防禦指揮部的軌道部署排程會、快速反應部隊的戰備狀態抽查,一個接一個排滿了日程。
有一次他換防途經玄霄城,懸浮器在外城靈械工坊補充燃料,靈晶燃料泵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
他看了眼時間——離下一趟巡查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他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去休息室,只是沿著學院外圍的石板路走到了靈械學院樓下。
學院主樓頂層那間實驗室的窗戶還亮著燈。
晚星在裡面加班趕一個引擎最佳化方案的進度,星盾計劃對靈械引擎的供能效率有極高的要求。
軌道防禦平台的姿態調整推進器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多次向量變軌,現有的靈械引擎供能鏈路響應速度還差一點才達標。
她帶著幾個學員已經連續加班了好些天,桌上堆滿了資料板和手繪的供能迴路草圖,咖啡杯里的殘渣干成了裂紋。
透過半透明的靈晶玻璃,能看到她低頭伏案的輪廓。
偶爾抬起手在資料板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划過螢幕的節奏和當年在方舟號艦橋上校對導航引數時一模一樣。
厲鋒站在樓下,一隻手插在作戰服口袋裡,仰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夜風從海岸線方向吹來,帶著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響和靈械學院桂花樹苗在夜風中晃動的細微沙沙聲。
他把手心裡那枚靈晶碎片掛墜從脖子上摘下來,星形碎片在靈晶路燈下泛著極淡的青藍色微光。
他低頭看了片刻,拇指在碎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枚掛墜他戴了很多年,從母親離開後一直貼著胸口,打過靈械武會,打過峽谷決戰,打過灘頭阻擊戰。
上次在城牆上把它放在她手心時,他說「要是我沒回來,就交給厲瑤」。
她沒有還給他。
後來他們並肩從黑色潮汐的戰場上活著回來了,她把它重新掛回他脖子上,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掛墜塞進他領口時,指尖在他鎖骨上停了一下。
他把掛墜重新戴回去,塞進作戰服領口內側,貼著胸口。
星形碎片微涼,很快就被體溫捂暖了。
阿諾從學院大門口經過,肩上揹著工具箱,裡面裝著鐵匠鋪新改良的幾把靈械焊槍。
他剛從實驗室送完一批新焊槍出來,順著厲鋒的目光往樓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厲鋒。
他把工具箱放在腳邊,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樓上正在加班的人。
「厲司令,你不上去?她在裡面,剛泡了壺桂花茶,現在上去還能蹭一杯。」
「不用,讓她忙。」
厲鋒把視線從窗戶上收回來,把手插回作戰服口袋裡,跨上懸浮器。
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尾噴口噴出極淡的青藍色離子流,他調轉方向往下一趟巡查路線駛去。
懸浮器的尾燈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模糊的弧光,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針葉林方向。
晚星後來在實驗室的監控錄影里,看到了他站在樓下的那幾分鐘。
她給引擎最佳化方案做最後一輪資料校驗時,順手調出了學院外牆的監控畫面。
本意是想看看,阿諾有沒有按時來修實訓室那台老舊的靈能供能穩壓器。
然後她看到了厲鋒。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的窗戶。
夜風吹亂了他額前碎發,風紋戰甲的肩部靈紋迴路在靈晶路燈下泛著極淡的青藍色微光。
她把畫面逐幀放大,看到他摘下掛墜低頭看了很久。
拇指在碎片邊緣輕輕摩挲的動作,和那次在城牆上把掛墜放進她手心時一模一樣。
看到他重新戴回去後往作戰服領口裡塞了塞,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墜子貼緊了。
看到阿諾問他話時他搖了搖頭,嘴唇翕動。
她讀出了他的口型,「不用,讓她忙」。
看到他跨上懸浮器離開時回頭又看了一眼這扇窗戶。
然後他把臉轉回去,拉下風紋戰甲的面罩,引擎轟鳴,消失在夜色里。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進度表,拿起那顆厲鋒在城牆上給她的靈晶碎片掛墜,攥了攥。
掛墜握在掌心裡微涼,和他站在城牆上把這條掛墜放進她手心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她把掛墜戴回脖子上,塞進舊軍大衣領口內側。
那枚星形碎片貼在她心口,和她自己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同步跳動。
然後她重新拿起鉛筆,繼續寫最佳化方案的最後一頁引數,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靈晶路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樓下空無一人的石板路映得斑駁。
她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在頁尾空白處用極輕極細的鉛筆字跡寫了一行注釋:
供能鏈路響應延遲已壓縮至設計閾值,可進入原型測試階段。
她頓了頓筆,又在這行注釋下方加了一句。
此引數最佳化,得益於某人在樓下站了很長時間,讓我想起還有很多人在等這套系統建成。
然後她關上了燈。
實驗室的窗戶暗下來,靈械學院桂花樹苗的嫩綠葉尖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雙月淡紫色的月光灑在那片厲鋒剛才站過的石板路面上,將他靴底殘留的一小撮風化石粉末映得微微發亮。
那是他從北地礦場帶回的最後一粒塵埃。
晚星站在已經熄了燈的窗前,透過靈晶玻璃看著那片月光下的石板路面。
她用指尖在起了霧的玻璃上畫了一個極小的五角星,星角正好指向他離開的方向。
然後她轉身走出實驗室,掛墜在她領口內側隨著步伐輕輕跳動。
節奏穩定,和遠處海岸線上燈塔的光芒同步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