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鋒以星盟聯合防衛軍總司令的身份下達了代號「歸途」的遠徵集結令。
這是自虛無消散以來星盟規模最大的軍事行動,涉及各諸侯城精銳部隊、靈械學院特攻隊、輝光族光量子護衛隊以及新建成的星橋快速反應艦隊。
集結令透過星盟加密網路同步傳送至每一座城池的防禦終端,措辭簡短,只有一段話:
二十年前,有人為了讓我們活下去,留在了地球上。現在輪到我們回去了。
各城部隊在預定時間內全部抵達赤道軌道星港。
鐵脊城派出了最精銳的礦工裝甲營,他們穿著用北地稀有金屬礦脈特製的靈械護甲,每一套護甲上都刻著鐵脊城的玄鐵徽記。
朔風城的風紋騎兵編隊重新披上了實戰配置,厲鋒將他親自訓練的雙環近衛隊編入了突擊梯隊。
逐月城提供了快速反應部隊的遠端能量弓編隊,由新一代靈械弓手組成,帶隊的是陸小雨在星盟科學院帶出來的第一批靈能武器專家。
南部漁業城邦則調集了碧水城時代遺留的水下靈晶運輸艦,將其改裝為跨星系醫療與補給艦,每一艘都塗著星盟聯合防衛軍的統一標識。
靈械學院特攻隊由阿諾親自帶隊,落星集鐵匠鋪的學徒們穿上了他們自己打造的靈能戰甲。
輝光族光量子護衛隊也如約抵達,他們懸停在星港外圍,透明的身體裡流轉著細密的金色光紋。
用不著任何護盾,因為光本身就是他們的鎧甲。
星橋快速反應艦隊最後進入集結陣位,每艘星艦的跳躍引擎都已預熱完畢。
厲鋒站在聯合防衛軍旗艦「歸途號」的艦橋指揮席前。
他老了,頭髮白了大半,額角那道年輕時被靈能電弧灼傷的舊疤被歲月磨淺了,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依舊銳利。
風紋戰甲被換成了星盟聯合防衛軍的總司令禮服,肩甲上刻著「歸途」二字,靈晶銘牌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輝。
他面前的全艦隊廣播系統已經開啟,擴音器在整個集結陣位中同步響起。
艦船里、防禦平台上、戰甲內、星港廊道里,所有人同時抬頭。
「二十年前,有人為了讓我們的朋友活下去,留在了地球上。他們用最後幾桶柴油,把一台短波電台調到最大功率,然後說,不要回來,往前走。」
厲鋒的聲音很穩,像一顆恆星在夜空中慢慢移過。
「我們的朋友沒有回去,聽了他們的話,往前走。他們跨過了四百二十光年,在這顆星球上站穩了腳跟,種下了桂花,造出了新的方舟。陪著我們一直走到今天。」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在每一艘艦船的舷窗上掃過,像在清點那些年輕的面孔。
然後他微微提高了聲音。
「可他們還在等。地球上還有人醒著,有人還記得他們。他們不知道我們的朋友到了哪裡,不知道星盟存不存在,不知道我們的朋友有沒有活下來。他們只是守著一台電台,每隔一段時間就朝天空喊一句,接我們回家。聽好了,我不管你們來自哪座城,穿什麼鎧甲,用什麼武器,從今天起,只有一個任務。把那些留在地球上的人,帶回來。活著帶回來。」
全艦隊沉默了一瞬。
然後所有戰艦的靈能供能鏈路同時亮起,整條軌道像被一道金色的電流點燃。
從旗艦蔓延到每一艘護衛艦,再到星港環廊,最後匯成一片被護盾都遮不住的光。
沒有人吼,沒有人吹號。
所有人只是把引擎從待命推到戰備,讓腳下微微震顫起來。
陳默在歸途號引擎艙里聽著那些熟悉的轟鳴聲,把煙從嘴角夾下來,在控制台上輕輕磕了磕。
他低聲說了一句:「點火。」
陳小北在旁邊應道:「點火。」
主管引擎的年輕技師把功率推桿穩穩推到底,歸途號開始滑動,帶著整支艦隊駛出了星港。
晚星坐在導航台前。
她也有白頭髮了,肩背因為常年伏案畫星圖而微微彎曲。
她翻開那本已經泛黃的手寫航行手冊,一頁一頁往後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座標和算式。
她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任務代號——「歸途」。
她抬頭看向舷窗外正在集結的艦隊,星光落在她的頭髮上,像落在一條寂靜的銀河裡。
舷窗外面,輝光族光量子護衛隊掠過旗艦左側。
像一群發光的深海魚,把歸途號的艦體都映出了半透明的金色。
那些光從舷窗滲進來,落在晚星花白的鬢角和翻開的航行手冊上,將那些寫了五十年的頁碼染成琥珀。
厲鋒從指揮席上走下來,站到她旁邊,把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背早已不復年輕時的光潔,風紋靈能的灼痕和歲月的老斑交錯,像一張刻滿航跡的星圖。
她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將他的手指扣住。
他的手指涼而有力,帶著未散的引擎震動。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戰艦繼續加速,星盾護盾在艦隊後方緩緩合攏,像一雙金色的手臂將這顆星球重新護住。
新星球在舷窗里慢慢變小,從一顆藍綠相間的星球變成一點微光,像一顆尚未乾涸的淚。
厲鋒低聲說:「我們走。」
晚星嗯了一聲,在那頁「歸途」下面又寫了一行字,筆跡輕而穩:「去接他們回家。」
她合上手冊,將手從厲鋒的掌心抽出來,放回導航台。
艦隊前方的跳躍節點已經亮起,像一道豎立在宇宙中的門。
邊緣泛著淡金色的漣漪,光紋旋轉著向中心匯聚,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歸途號的引擎轟鳴著,將艦首對準了那道光。
下一跳,就是回地球的方向。
五十年前,有人把最後一度電留給了電台。
五十年後,一整支艦隊像一條發光的河,向地球流去。
此刻,船在飛,風在追,桂花還在落。
他們真的回去了。不是去戰鬥,是去赴約。
去接那封遲到五十年的回信,去對地下的人說一句:我們來了。別怕。接你們回家。
艦隊逐艘躍入節點,像星星墜向另一片夜空。
旗艦最後穿過時,整支編隊的尾流拖成一道橫跨星域的金色絲帶,久久不散。
像一條終於被接起來的橋。
橋的一頭,是開滿桂花的新家。
另一頭,是灰褐色的舊都。
中間,是無數雙穿過暗夜的手,終於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