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號降落在北美洲大陸腹地,座標精確對準科羅拉多州「基石」地下指揮中心入口。
登陸艙在離地面最後一段距離時,十二艘快速護衛艦已經分成兩翼在低空警戒。
輝光族醫療艦懸停在雲層之下,光量子護盾如一圈淡金色的霧,把整片著陸區都裹了起來。
陸遠帶著陳默、王凱旋、何小滿、趙北辰以及陳小北和醫療隊的厲瑤走出船艙。
張大川被晚星留在艦橋休息,趙北辰是七人中唯一保留了對地球地下設施記憶的人。
厲鋒則留在主艦,戰備值守。
地表荒涼得讓人以為這顆星球早已死透。
灰褐色的岩層像被硬生生烤出來的痂,碎裂的公路像幾條乾死的血管。
空氣里還浮著極細的灰,不是雨,也不是霧。
陸遠把舊軍大衣的下擺按了按,風從遠處山脊上滾下來,帶著一股幾乎燃盡的鐵鏽味。
他抬頭看向面前這片陌生的山脈。
那裡沒有入口,沒有路,只有起伏的灰岩,和被幾代輻射塵埋得認不出原貌的山脊。
幾十年前,這裡曾經是人類聯合體最後的戰略指揮中樞,如今連山上有沒有過門都看不出來。
「就是這兒。」趙北辰半跪在地上,用手按了按腳下一塊被風蝕得發白的岩石。
他的聲音還帶著恢復期的沙啞,但語氣極為確定。
「我在這片區域值守過。科羅拉多基地的入口朝西。別信座標偏差,地面起過沉降。往右七步,有一塊像船頭一樣翹起來的岩板。就在那下面。」
小星辰把生命之種重新從醫療艦中臨時請出。
那枚種子還發著極淡的金色光,像剛跑過很遠的路,正輕輕喘。
厲瑤和輝光族醫療員一起將它護送到地面。
種子被托到半空時,光芒忽然往下一沉,如一隻手按在了山體上。
眾目睽睽之下,右側坡面一處灰岩忽然自行碎裂。
石屑無聲地剝落,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合金防爆門。
門縫裡先是冒出幾縷塵氣,接著是門上那行舊字從灰層里顯出來:
聯合艦隊戰略指揮中心·基石。
字的漆幾乎掉光,只靠刻痕還認得出筆畫。
晚星從歸途號發出加密通訊:
「我進去不了。我把求救訊號的載波頻率發過去。你們把防爆門邊上的應急通訊面板接上,它認得出我的編碼。」
陸遠對陳小北點頭。
陳小北拎著工具箱上前,從裡邊拉出摺疊線,將訊號發生器扣在通訊面板外露的觸點上。
晚星將載波頻率一股股送進來。
面板上最初只亮起一點極暗的紅,像很久沒睜開的眼。
王凱旋在旁邊小聲念叨:「可別把咱們當耗子夾了。」
何小滿用機械臂拍了他一下:「別吵。聽響。」
面板沉默了很久。
然後防爆門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金屬撞擊聲,像有把大鎖從地層里被撞開。
門動了。
開始時極慢,鏽屑從門軸處簌簌往下落。
兩扇厚重合金門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兩米多寬的方形洞口。
門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股混合著消毒劑、冷卻液和數十年封閉空間特有霉腐味的氣體湧出來,像一顆舊肺在呼氣。
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陳默沒退。
他臉上那點舊疤微微動了一下,眼睛直直盯著那片黑。
「燈。」陸遠說。
陳小北將兩支靈能射燈抬到前面,藍白色的光射進去。
光柱沒探到底,只照見幾級早已變形的水泥台階。
趙北辰接過一支燈,說:
「這是三號通道。石階下去第一個拐角,能進主走廊。當年清點撤離人員後,這道門是從里鎖的。能鎖不會開。」
陸遠說:「現在有人開了。」
他邁步上前,陳默跟上來,兩人並肩走到門邊。
風從門洞裡呼呼往外撲,像地下有什麼東西在用最後的力氣喘。
就在這時,從地下極深處,傳來一種聲音。
斷斷續續,像有人在用金屬物敲打管道。
那聲音穿過幾十年的黑暗與潮氣,模糊而執拗。
先是長,然後長長,再是短,短,長。
長,長,短。
長長短,長長短,短長長。
王凱旋把眼鏡摘下來,手指發顫。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陳默慢慢念出來:「活著。進來。」
他的聲音極低,像怕把那些還在敲管的人驚到。
何小滿的機械臂在身側一點點收緊。
厲瑤抓住小星辰的手,沒說話。
趙北辰把射燈轉了轉,朝門裡又邁一步。
陸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紫微的光在掌心亮起來,像從這隻舊手裡長出來的一小團熱。
他說:「走。他們在等。」
他第一個朝黑暗裡走進去。
陳默提著舊扳手跟在旁邊。
王凱旋走得很慢,卻一步沒落。
何小滿、趙北辰、陳小北、厲瑤、小星辰,依次沒入那片黑。
洞口在身後像一隻半合的眼,外面那層生命之種的金光仍斜斜地落進來,把每個人投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灰燼與舊塵在他們腳下沙沙響,像誰在輕聲說:
來了,真的來了。
門內,那陣敲打聲還在繼續。
這一次,終於有人應門了。
陸遠摸到了樓梯扶手上冰冷的鏽。
他低聲說:「我們來了。一個個來。」
聲音順著黑暗往下走,在混凝土與舊鋼之間折返,像被一條條看不見的通道慢慢吸進地心。
趙北辰把射燈朝深處晃了一下,燈柱掃過一段坍塌了一半的走廊,照見牆上幾道被手指擦出來的印子。
王凱旋扶住陸遠的胳膊,掌心滾燙。
小星辰和厲瑤走在後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陳小北一聲不吭,只把舊扳手握在胸前,像握著一句必須帶到的口信。
很久之後,從地底極遠處,傳來幾聲極輕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咳嗽和笑。
那笑聲破了音,幹得厲害,像喉嚨里已經沒多少水分,又像等了太久,久到連笑都要重新學。
可那笑聲比任何警報都讓人心頭髮燙。
像一個人在徹底放棄之前,忽然聽見了門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