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所有倖存者撤離後,阿忘留在歸途號上,繼續與門後文明保持交流。
他不再需要走到廢墟上去。
陸小雨把一台靈械記錄儀接進了他的艙室,又配了一台跨文明翻譯器。
調成自動接收模式,讓阿忘隨時可以和那些存在說話。
阿忘起初不習慣對著空屋子講話。
他常回頭朝門口看,總覺得陸遠或韓鐵林該站在那裡。
可幾天下來,他慢慢適應了。
每天傍晚船內燈光調暗時,他就坐在地鋪邊,把韓鐵林或小星辰寫給他的紙條念出去。
有時是「今天船上加餐」,有時是「一個孩子畫了太陽」,有時只是「阿忘記得吃藥」。
他念得不快,像在給一些走不快的人留時間。
那些存在已經能聽懂不少了。
它們回話很慢,像從很深的井裡一點一點提水。
有時只是一兩個詞,有時是句子的碎片,可阿忘不在乎。
念完紙條,他還會補一句:「今天就這些。明天還有。」
他說這句話時,總帶著點當家作主的語氣。
撤離完成後的第三天夜晚,阿忘已經睡下。
他的艙室很靜,舊布袋掛在床頭,幾張沒念的紙條從袋口探出一小截。
靈械記錄儀的指示燈本來滅著,忽然自己亮起來。
幾段訊號從深空方向湧入,斷斷續續,像一群很久沒說話的人同時開了口,又同時猶豫。
訊號不強,卻極密,帶著某種很古老的節奏。
陸小雨正在值夜,看到資料後立刻把晚星叫醒。
兩人在通訊艙里逐段解碼。
螢幕上的符號像被攪碎又重新凝固的雨。
人類語言的詞彙混在數學常數之間,古靈紋的舊式表意結構像半截石柱一樣從資料流中凸出來。
翻譯器幾度停下,像被某段太重的情緒噎住,又重新開始識別。
陸小雨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幾乎沒有離開過。
晚星站在旁邊,一杯水握到涼透也沒喝。
解析持續了大半夜。
天快亮時,整段資訊終於浮現在螢幕上。
「我們曾經也有西紅柿。也有孩子。也有濾芯需要換。我們不記得了。你們的記憶里,有我們不認識的人。那些人也死了嗎?他們也和你們一樣,在別的什麼地方活著嗎?你們的每一個記憶都連著別的記憶,像星星連著星星。我們連星星都沒有。我們只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的天空。謝謝你們告訴我們天氣好是什麼。天氣好,是有人和你說今天天氣好。」
陸小雨把這段話讀了兩遍,才抬頭看晚星。
晚星沒說話,只把螢幕上的每個字都看進眼裡。
那些字她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像有重量。
她慢慢站起來,合上記錄儀的翻蓋,走出通訊艙,去了阿忘的艙室。
門半掩著。阿忘睡得極沉,呼吸又輕又穩,像從沒被這億萬年的孤寂壓過。
他床頭的舊布袋裡還揣著幾張沒念的紙條,紙邊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捲起來。
晚星沒有叫醒他,只把門輕輕帶好,轉身回了艦橋。
陸遠已經在那裡。
他似乎也一夜沒睡,舊軍大衣披在肩上,面前放著半杯涼茶。
紫微在他指間亮得極淡,像一層隨時會散掉的舊霜。
晚星把解析好的資訊遞過去。
陸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慢慢坐下去。
他問:「它們什麼時候發的?」
晚星說:「大約三個小時前。阿忘睡下以後。它們知道阿忘需要休息。」
陸遠沒接話,低頭又把那段資訊從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很慢,像在字裡行間找什麼東西。
最後他停在那句「我們只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的天空」上,停了好一會兒。
「它們學會說『我們』了。」陸遠說。
「還學會了說『謝謝』。」晚星說。
「還有西紅柿。」陸遠把資料板放在導航台邊上,聲音很低,像在自語,「它們說自己曾經也有西紅柿。有孩子。有濾芯。一個什麼都記不住的文明,還記得這幾件東西。可見這些東西最像命。」
晚星說:「它們還問,那些人是不是也死了,是不是也活著。它們開始關心別人了。開始想星星了。」
她停了一下,「它們在問我們,活著的世界是什麼樣。」
陸遠把筆拿出來,在晚星的航行手冊上找到一頁空白。
他擰開筆帽,一字一句地把那段話抄了上去。
他的字不漂亮,有的筆畫還拖得老長,可每一筆都極穩。
像當年在礦道里抄撤離名單時那樣。
他寫得很慢,像要把那些從黑色天空里浮出來的字,都安安穩穩地放進紙里。
寫完最後一句,他盯著紙面看了幾秒,才把筆放下。
「等這一切結束,帶它們去新星球。」
晚星抬頭:「怎麼帶?它們離不開門。」
「那就把門一起帶。」陸遠說,「它們說沒有星星,我們就給它們看星星。它們說想要有人說今天天氣好,我們就天天說。門後那些東西失憶,可它們現在叫阿忘。阿忘也會忘記。可我們有冊子,有船,有回去的路。它們想跟著,就跟上。總有一天能學會自己看太陽。」
他合上航行手冊,像把一整個世界輕輕收好。
晚星沒有再問。
她看著父親把那本舊冊子揣進懷裡,像揣著另一顆很小的星。
艙外,歸途號正從地球軌道上最後一片殘骸帶旁滑過。
那些被刻了名字的舊殘骸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像誰在說:你們要走啦,帶著他們一起吧。
陸遠走到舷窗前,望著那些漸漸後退的舊名字,說:「走。回家。」
歸途號開始加速,向深空抬升。
推進器的尾光在殘骸帶里舖成一道極長的金色波痕。
像一條遲歸了很久的河,終於從舊日的岸上流回星海。
這一路,他們帶回了人,帶回了種子,也帶回了一個剛學會說「我們」的名字。
可這一次,誰都知道,他們還會再回來。
那些黑色的天空,也遲早會看見星星。
像他們曾經看見過的那樣。
阿忘還在睡。
他夢沒做夢,沒人知道。
只是他翻了個身,把舊布袋往懷裡摟了摟,嘴上含含糊糊地念了半句:
「天氣好。」
他念得極輕,像在夢裡給誰回信。
而那半句話沒有落空。它沿著歸途號淡金色的尾跡,飄向很遠的舊地球,也飄向更遠的新星。
像一片剛剛學會飛的紙,被風吹向所有還沒有名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