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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虛空的悲鳴

2026-09-23 15:43:39 作者: 忘憂館主

  地球所有倖存者撤離後,阿忘留在歸途號上,繼續與門後文明保持交流。

  他不再需要走到廢墟上去。

  陸小雨把一台靈械記錄儀接進了他的艙室,又配了一台跨文明翻譯器。

  調成自動接收模式,讓阿忘隨時可以和那些存在說話。

  阿忘起初不習慣對著空屋子講話。

  他常回頭朝門口看,總覺得陸遠或韓鐵林該站在那裡。

  可幾天下來,他慢慢適應了。

  每天傍晚船內燈光調暗時,他就坐在地鋪邊,把韓鐵林或小星辰寫給他的紙條念出去。

  有時是「今天船上加餐」,有時是「一個孩子畫了太陽」,有時只是「阿忘記得吃藥」。

  他念得不快,像在給一些走不快的人留時間。

  那些存在已經能聽懂不少了。

  它們回話很慢,像從很深的井裡一點一點提水。

  有時只是一兩個詞,有時是句子的碎片,可阿忘不在乎。

  念完紙條,他還會補一句:「今天就這些。明天還有。」

  他說這句話時,總帶著點當家作主的語氣。

  撤離完成後的第三天夜晚,阿忘已經睡下。

  他的艙室很靜,舊布袋掛在床頭,幾張沒念的紙條從袋口探出一小截。

  靈械記錄儀的指示燈本來滅著,忽然自己亮起來。

  幾段訊號從深空方向湧入,斷斷續續,像一群很久沒說話的人同時開了口,又同時猶豫。

  

  訊號不強,卻極密,帶著某種很古老的節奏。

  陸小雨正在值夜,看到資料後立刻把晚星叫醒。

  兩人在通訊艙里逐段解碼。

  螢幕上的符號像被攪碎又重新凝固的雨。

  人類語言的詞彙混在數學常數之間,古靈紋的舊式表意結構像半截石柱一樣從資料流中凸出來。

  翻譯器幾度停下,像被某段太重的情緒噎住,又重新開始識別。

  陸小雨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幾乎沒有離開過。

  晚星站在旁邊,一杯水握到涼透也沒喝。

  解析持續了大半夜。

  天快亮時,整段資訊終於浮現在螢幕上。

  「我們曾經也有西紅柿。也有孩子。也有濾芯需要換。我們不記得了。你們的記憶里,有我們不認識的人。那些人也死了嗎?他們也和你們一樣,在別的什麼地方活著嗎?你們的每一個記憶都連著別的記憶,像星星連著星星。我們連星星都沒有。我們只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的天空。謝謝你們告訴我們天氣好是什麼。天氣好,是有人和你說今天天氣好。」

  陸小雨把這段話讀了兩遍,才抬頭看晚星。

  晚星沒說話,只把螢幕上的每個字都看進眼裡。

  那些字她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像有重量。

  她慢慢站起來,合上記錄儀的翻蓋,走出通訊艙,去了阿忘的艙室。

  門半掩著。阿忘睡得極沉,呼吸又輕又穩,像從沒被這億萬年的孤寂壓過。

  他床頭的舊布袋裡還揣著幾張沒念的紙條,紙邊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捲起來。

  晚星沒有叫醒他,只把門輕輕帶好,轉身回了艦橋。

  陸遠已經在那裡。

  他似乎也一夜沒睡,舊軍大衣披在肩上,面前放著半杯涼茶。

  紫微在他指間亮得極淡,像一層隨時會散掉的舊霜。

  晚星把解析好的資訊遞過去。

  陸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慢慢坐下去。

  他問:「它們什麼時候發的?」

  晚星說:「大約三個小時前。阿忘睡下以後。它們知道阿忘需要休息。」

  陸遠沒接話,低頭又把那段資訊從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很慢,像在字裡行間找什麼東西。

  最後他停在那句「我們只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的天空」上,停了好一會兒。

  「它們學會說『我們』了。」陸遠說。


  「還學會了說『謝謝』。」晚星說。

  「還有西紅柿。」陸遠把資料板放在導航台邊上,聲音很低,像在自語,「它們說自己曾經也有西紅柿。有孩子。有濾芯。一個什麼都記不住的文明,還記得這幾件東西。可見這些東西最像命。」

  晚星說:「它們還問,那些人是不是也死了,是不是也活著。它們開始關心別人了。開始想星星了。」

  她停了一下,「它們在問我們,活著的世界是什麼樣。」

  陸遠把筆拿出來,在晚星的航行手冊上找到一頁空白。

  他擰開筆帽,一字一句地把那段話抄了上去。

  他的字不漂亮,有的筆畫還拖得老長,可每一筆都極穩。

  像當年在礦道里抄撤離名單時那樣。

  他寫得很慢,像要把那些從黑色天空里浮出來的字,都安安穩穩地放進紙里。

  寫完最後一句,他盯著紙面看了幾秒,才把筆放下。

  「等這一切結束,帶它們去新星球。」

  晚星抬頭:「怎麼帶?它們離不開門。」

  「那就把門一起帶。」陸遠說,「它們說沒有星星,我們就給它們看星星。它們說想要有人說今天天氣好,我們就天天說。門後那些東西失憶,可它們現在叫阿忘。阿忘也會忘記。可我們有冊子,有船,有回去的路。它們想跟著,就跟上。總有一天能學會自己看太陽。」

  他合上航行手冊,像把一整個世界輕輕收好。

  晚星沒有再問。

  她看著父親把那本舊冊子揣進懷裡,像揣著另一顆很小的星。

  艙外,歸途號正從地球軌道上最後一片殘骸帶旁滑過。

  那些被刻了名字的舊殘骸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像誰在說:你們要走啦,帶著他們一起吧。

  陸遠走到舷窗前,望著那些漸漸後退的舊名字,說:「走。回家。」

  歸途號開始加速,向深空抬升。

  推進器的尾光在殘骸帶里舖成一道極長的金色波痕。

  像一條遲歸了很久的河,終於從舊日的岸上流回星海。

  這一路,他們帶回了人,帶回了種子,也帶回了一個剛學會說「我們」的名字。

  可這一次,誰都知道,他們還會再回來。

  那些黑色的天空,也遲早會看見星星。

  像他們曾經看見過的那樣。

  阿忘還在睡。

  他夢沒做夢,沒人知道。

  只是他翻了個身,把舊布袋往懷裡摟了摟,嘴上含含糊糊地念了半句:

  「天氣好。」

  他念得極輕,像在夢裡給誰回信。

  而那半句話沒有落空。它沿著歸途號淡金色的尾跡,飄向很遠的舊地球,也飄向更遠的新星。

  像一片剛剛學會飛的紙,被風吹向所有還沒有名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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