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從圓桌會議的角落裡站起來。
他之前一直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腿上放著韓鐵林那頂洗舊的便帽。
誰都沒留意他。
等他把手裡那張紙條慢慢展開時,整間會議艙都看了過去。
「我去。」
紙條上的字寫得很大,筆畫歪斜,像是怕自己看不清楚。
「反正我去了也記不住害怕。而且他們說想要見我。可能他們只認識我。」
他說完,像怕大家沒聽清,又把最後一句重複了一遍:
「他們只認識我。」
圓桌旁沒人說話。
一個從地球地下走出來的失憶者,說一群被困在門後億萬年的存在只認識他。
這話簡單得讓人胸口發悶。
阿忘見大家都不作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把紙條翻了個面,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總覺得,他們是我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的感覺,然後才把那頁紙按在腿上。
王凱旋把眼鏡摘下來,低聲對陳默說:
「這小子比我們都勇。」
陳默沒應,只把手裡的舊扳手慢慢放回了工具袋。
陸遠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走到阿忘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紫微在他掌心裡亮得極靜,像一小片被捂熱的星。
他抬起右手,從紫微中分出第三道光絲。
那光絲很細,泛著極淡的金,緩慢地繞向阿忘的手腕。
阿忘沒躲,反倒伸出胳膊,把手腕露出來。
他的手腕很細,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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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絲貼上去的時候,輕輕閃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和他的脈搏打照面。
它沒有灼人,只溫溫地停住了。
「這是紫微分出的第三道光絲。」陸遠說,「它不會替你記事情,也不會讓你變聰明。它只做一件事:陪著你。你迷路了,它能帶你回來。」
他停了停,把光絲的位置正了正,「你是人類文明的第一位大使。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
阿忘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道光絲,又抬頭看陸遠。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乾淨,像一口從沒被攪渾過的井。
他想了很久,才從脖子上解下繩子,取出一張空白小紙條,摸出半截炭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了幾個字:
「今天當了大使」。
他寫完後,把紙條吹了吹,又折好塞進胸口的口袋裡。
那個口袋已經鼓鼓囊囊,全是紙條。
「那我去了。」阿忘說。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對陸遠笑了笑,「等會兒我回來,你再念一遍給我聽。我怕我忘了今天當過什麼。」
陸遠說:「好。我替你記著。」
艙門開啟了。
外面是艦隊專門清出的一條安全通道,直通那扇已經重新亮起微光的門。
那扇門與之前不同,黑體邊緣不再冷得發硬,反而像一圈被體溫焐軟了的舊布。
阿忘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身上那些紙條被通道里的風輕輕帶起來,嘩嘩響,像一群極小的白鳥追著他。
他穿過兩列沉默的艦員,穿過那些從地球來的、剛從黑暗裡回來的人。
有人輕輕喊了一聲「阿忘」。
他回過頭,沒找到喊他的人,便朝人群的方向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門在他面前緩緩擴大。
裡面不再是灰,也不是黑,而是一層很淡很淡的、像清晨湖面一樣的光。
那光里有東西在動,像人影,又像別的什麼。
阿忘沒有停。他跨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安靜地合上,沒有吞沒,也沒有關閉死,只像一間老屋被輕輕帶上了門。
艦上所有人都在等。
陸遠站在最前面,晚星、小星辰、厲鋒、陳默、王凱旋、何小滿、趙北辰、韓鐵林,都站著。
沒有人說話。
只有生命之種的金光還在船頂慢慢轉,像在替所有人守著這扇門。
過了很久,通訊頻道里傳來阿忘的聲音。
那聲音很短,帶著點喘,像剛爬過一道很長的坡,又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他喊:「陸總。」
艦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忘說:「我進來了。這裡很大。空空的。不冷。」
說完,他的聲音斷了一下,像在打量什麼,又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胸口。
然後他接上:「它們都在,就圍著我。沒碰我,像看什麼。」
陸小雨在控制台前把訊號穩穩接住,晚星站在她身後,手指攥著航行手冊的邊。
阿忘頓了頓,像在遠處笑了笑。
他說:「我跟它們說,我代表人類文明。它們問文明是什麼。我想了想,說,文明就是很多人一起記事情。一個人記不住,大家幫著記。今天忘了,明天有人念給你聽。」
他說得慢,像在給幾個剛學語言的人解釋一個很舊的詞。
「它們說,那它們現在也算有一點文明瞭。」阿忘的聲音輕下去,「因為它們記下了我叫阿忘。」
王凱旋聽到這裡,摘下眼鏡,用力擦。
眼淚把鏡片抹花了,他就用袖口又擦了一遍。
陳默別過臉去,喉嚨里壓著一聲極低的喘息。
何小滿的機械臂慢慢抬起來,放在自己後頸上,像想擋住什麼。
陸遠沒說話,只把手按在艙門邊的感應器上。
門內那層淡光還在,一點沒暗,像有什麼東西正耐心地等著。
阿忘還在裡面說。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給家裡報平安:
「它們想讓我多坐一會兒。我說好。正好走累了。這裡沒有椅子,我坐地上了。」
他又說了幾句,聽不太清,似乎是在給誰描述外面的太陽。
說天快晴了,風裡有土味。可它們不嫌他囉嗦。
這一次,門後沒有竊取任何東西。
它們只是圍著一個記不住昨天的人,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他講西紅柿,講韓司令的袖子,講今天天氣不錯。
而它們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像幾個從沒有過家的人,終於等到有人願意進屋坐坐。
它們不追問,不掃描,不伸出手。
它們只是聽。
像在學一個很老很老的動作:陪一個人坐一會兒。
陸遠閉上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們誰都不怕了。
門還開著,光還亮著。
而裡面,第一次傳出了聊天聲。
不是訊號,不是解碼。
是一個叫阿忘的人,坐在地上,和一群叫阿忘的存在,慢慢說話。